十八 喋血

    许元绍象挨了一耳光,勃然变色扭歪了脸,厉声喝道:你小小年纪,怎说出这种话?你在跟谁说话?什么中毒下毒的,就你这种仇恨社会的思想,哪所大学会录取你?哪个学校敢取你?

    蒋乐生仰脖喝干杯里剩下的水。他眼里布满血丝,嘶哑的声音在颤抖:许校长,请不要拿大帽子压人。我是你学生,从初三到现在,你当了我四年校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天你就把我当亲生儿子,听听我心里话好吗?

    许元绍的良心受到猛烈撞击,如面对遍体鳞伤的小动物,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酱紫色脸膛慢慢恢复平静。

    许校长,我很希望有像你这样一位革命干部**员父亲,但这辈子已不可能。前年大队‘群专指’批斗我父亲,后来不了了之。为划清界限我半年没敢回家……我改变不了家庭出身,唯一能做的比别人更发奋读书,学好知识报效祖国,也改变个人命运……我的家一贫如洗,高考前夕父亲病故,母亲长年卧床不起,弟弟妹妹还小,我撑不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上大学是我唯一出路……填志愿那天,你问我怎不选比江陵化工更好的学校,对我是多大的鼓舞啊!现在请你告诉我,告诉把你当作父亲的学生,我哪方面不够录取条件?你是一校之长,不问你问谁?

    汗水浸透了短衫,粘在他羸弱的身躯上,根根肋骨暴凸如搓衣板。蒋乐生泪眼婆娑字字血泪,期待校长道出实情。

    许元绍开始倒被这些情真意切的话打动,最后见他依然重复先前的盘问,不禁大为恼火,索性把话说绝:知道不够录取条件就行。组织秘密随便告诉你?

    “秘密”两个字果然奏效,蒋乐生被怔住了,一时哑口无言。少顷仍不甘心问:我考试成绩如何,到底考多少分?十二年苦读就为这一考啊!

    天真的孩子在寻求心理安慰――似乎考分高,不录取怪不得自己。

    许元绍为使出“秘密”杀手锏而得意。他抬腕看看手表,冷冰冰说考分没有公布吧?凡是不公布的都属秘密,说明不需要你知道……你走吧蒋乐生,我还有事,没空同你纠缠!说完抓起桌上的钥匙等着锁门。

    如此的狰狞面目,如此的无赖态度,如此的强盗逻辑!蒋乐生有理无处诉,悲愤欲绝。

    办公室一角,大殿子擎天巨柱油亮油亮的,下端嵌在扁鼓形花岗岩底座上。

    小时后看过《杨家将》小人书。老令公兵败两狼山,悲愤交加碰死李陵碑的场景突然浮现蒋乐生眼前。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咬牙切齿吼道:许校长,你――真狠!

    他瘦小的身躯豹子一样,以百米冲刺速度向前猛冲,“砰”的一声撞在柱子花岗岩底座上。十六岁少年倒下了,血从额角挂下来,象弯弯曲曲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