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苦乐童年
炸“麻串”时大人举火把在前,一帮小屁孩跟在后面。大人喊前半句孩子们答后半句,有唱有和有哄笑。左邻右舍遇一起,后三句就改口:“我家”一律改成“我俩家”,图的是邻里和睦皆大欢喜。
夜色渐浓,一轮满月挂中天,水银似的月光把村落田野照得半朦胧半透明。村庄里此起彼伏传出欢庆节日的鞭炮声,偶尔有烟花腾空而起,孩子们呼叫着烟花的名字:“满天星”!“九条龙”!“双蝴蝶”!旷野里上百个“麻串”在舞动,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火把燎着路边枯茅草,燃起片片火苗,腾起串串火星……
解放第二年,政府接管了牌楼小学。新来的陈校长是教师中唯一的初中毕业生,其余教师有教过私塾的先生,有关门歇业的商号帐房,有只念五年级的乡财经小舅子。每年三四十高小毕业生,连续三年没一个考上初中。牌楼小学被称为“光头”学校。
一九五四年,十一岁的蒋乐生考上紫玉初中“备取”第三名。陈校长喜滋滋登门对父亲蒋庆余说:恭喜恭喜,你儿子取了!蒋乐生迫不及待要看通知书,校长说你是“备取”,等录取生放弃入学才能递补。蒋乐生一听哇哇哭起来。
父亲劝他莫哭,说你年纪小,不行明年重考。陈校长说别发愁,今年发这么大水,肯定有录取生不上。我牌楼小学光头帽子该摘了。蒋乐生问校长:为何人家录取我备取?陈校长道:县城周边五个乡,小学毕业生两千多,只有紫玉初中招两百个,你再多考一分就不会悬在半空了。
蒋乐生攥起小拳头,狠狠擂自己脑袋骂道:真该死!那道顶难的四则题算对了,得数点错了小数点;语文改错别字,难的我改对了,‘知到’的‘到’字却忘了改!校长说粗心啊,这两处起码扣掉两分!
这教训让蒋乐生牢记一辈子!
正当三个人有劝有哭不开交之际,门外上气不接下气跑进一个人,是去年小学毕业当老师的乡长外甥。他气喘吁吁报告陈校长,乡长舅舅接到紫玉初中打来电话,通知牌楼村蒋乐生明天去报到。洪水冲垮桥梁邮递员过不来,通知书无法送到。
五四年秋天,蒋乐生告别儿时伙伴,进县城紫玉初中读书。
从家到学校要走个把小时,三年初中一直早出晚归走读。头一学期还好,从家带点掺代食品的剩饭作午饭,或熟山芋南瓜胡萝卜充充饥;第二年统购统销派下卖余粮任务,“低标准瓜菜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掺的菜叶胡萝卜缨等“代食品”越来越多,哪有剩饭可带?
每天一早喝两大碗稀粥上路,每走一步肚子便“咕咚”一声。七里多路两泡尿一撒,人没到学校肚子便已空瘪。中午寄宿生开饭,为避免条件反射渗口水,他常拿本书到西小河沿去看,那儿几棵垂柳树荫正浓。人沉进书本,饥饿感便轻了许多。
一次捡饭票的经历令他永生难忘。
那是初二下学期一天中午开饭时刻。蒋乐生坐在柳荫下石头上,专心阅读苏联小说《古丽雅的道路》。东风吹拂,一股浓烈的饭香随风飘来直扑鼻翼。肚子不争气咕噜噜地响,肠子拧成麻花火辣辣疼。他抵御不住饭香的诱惑,微闭双眼合上书本,张大口吞咽随风飘来的香味。涎水不觉顺口角流下,“卜哒”一声滴落书皮古丽雅俊俏的脸上。他睁开眼,忙用衣袖把书皮擦干。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身边河水也在晃动。
突然发现小河水面一团树叶上,有张火柴盒大小的牛皮纸,饭票?他一跃而起,撅根树枝钩来一看,果然是张面值一角的饭票,它具有半斤粮票和一角钱的双重价值,用它能买半斤米饭!他来不及多想,一路飞奔到食堂,把饭票举向收拾锅台的师傅说买饭。师傅见他不是寄宿生,问哪来的饭票?蒋乐生急中生智,平生第一次红着脸撒谎说:“饿得凶,借同学的。”――昧下捡来的东西毕竟不光彩。师傅盛给一碗米饭,还白舀给一勺菜汤。几分钟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奇遇仅此一次。不管如何留意和期待,小河水面再没有漂浮的饭票。
每天下午的自由活动课,同学们都去操场打球锻炼身体,他实在没有力气奔跑跳跃,猫在教室抓紧时间做作业,做完好赶紧回家,家里两头猪每天得一板篮猪草。父母亲姐姐下地干活太累,挖猪草是他主动承担的任务,作业以外的作业。
饱受饥饿煎熬,蒋乐生矮瘦矮瘦脸黄黄的,正长身体的年岁不长个。尽管如此,每学期末成绩报告单上,除体育外他门门功课全优。班主任评语每每赞他品学兼优,只是年复一年希望“家长妥善解决该生午饭问题”。
班级开学习经验交流会,班主任点他名介绍学习方法。他脸憋得通红,低着头说没有经验。老师再三启发说谈体会也行。他羞怯地嗫嚅道:我没有午饭吃,学习不好对不起肚子。
五七年夏蒋乐生初中毕业,中考名列全县第三,数学是唯一的满分,一洗三年前“备取”的耻辱。
那天他考完试,核对过标准答案赶回家。农历的月底没有月亮,乌云压顶伸手不见五指。路边稻田黑浪翻滚苍郁如墨,蛙声大作如万鼓齐鸣。他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走着,忽见前方萤火虫一闪一闪,朦朦胧胧现出道路轮廓。他心里欢喜,自编打油诗吟诵起来:云天野径墨,稻海听蛙鸣。萤火舞蹁迁,照我破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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