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宜录取”
见陆书记若有所思,王秘书进一步开导:你们是不是去过大队?公社原来的马书记听说过吧,调走了,走得很不开心,现在找他重提旧事,岂不自讨没趣?后来的公社领导谁愿管这麻烦事?当事人蒋庆余死了,人死了不会说话。再说即便不死又能怎样?听他的?还是听大队干部生产队干部的?时过境迁谁说得请啊?说老实话我是没有胆量,也没有精力捅这马蜂窝。饭都吃不饱,这不没事找事吗?
王秘书讲得头头是道句句有理。见陆新明和小洪听得认真,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当秘书十多年,我的原则谁做的事谁担当。大队支书签字我章照盖不误,我只负责辨别这字是不是他签的,别的管得了吗?全公社大队支书数其虎同志资格老,军区小队的。这个同志优点斗争性强。印象中统购统销卖余粮搞过火受点处分,但不久就恢复了职务……索性不瞒你说,那天他们大队会计来盖章,我倒觉得最后签的那句“坚决不同意上大学”欠妥,老子归老子儿子归儿子,真按这话办,这孩子前程就毁了,丧天害理啊!我到隔壁请示新来的林书记,林书记考虑足有五分钟,末了敲敲桌子说“尊重基层意见,盖了吧。”
陆新明听得很专心。王秘书说徐其虎统购统销受点处分,与王怀兵讲的富农自杀威胁干部、致使徐其虎背黑锅对上号了。但与蒋庆余有无联系、有何联系仍是不解之谜。至于更复杂的问题私藏地契、群众专政指挥部揪斗问谁去?谁说得清?想起临下乡前许校长交代他“依靠当地组织、只认那颗公章说话,少惹麻烦不犯错误”的话,满腔的热血凉了下来。
王秘书叉开五指,梳梳所剩无几的秃发说:这样好吧陆老师,我不叫二位白来,再在表上注明一下,你们回去好交代。说完在外调表下方空隙处添一行漂亮的行楷:徐其虎同志系我公社牌楼大队党支部书记,1960.6.15。又盖了枚公社印章。
返校的路上二人不再说话,只听肚子里咕噜咕噜叫。
蒋乐生矮矮的个子,瘦削的身材,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反复浮现在陆新明眼前。他鼻子发酸,胸口憋的慌。
这一届毕业生最终政审结论,十九人“降格”,四人“不宜录取”。这“不宜”二字看似温柔,威力堪比shā • rén 布告上红钩钩!当年政策炮制者文字功夫煞是了得。
以“江中”为样本推算,全国被“降格”的倒霉蛋和“不宜”的倒霉鬼超过五万,占全部考生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