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下)

    大太太此刻方才注意到阿桃,面无波澜,也看不出喜怒。柔声问道:“这屋子一直是你一个人照料?”

    阿桃心下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朗声答道:“回太太,确是奴婢一人,墙倒众人推,其他丫鬟都不愿来这儿。”

    “哦?看样子你倒是个体恤旧主、能言会道的好奴才。”大太太轻挪莲步、欺身向前,用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摩挲着阿桃的下颚,似是在思量什么。紧接着,她拔下头上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随意插入阿桃发髻中。

    阿桃此刻如坠云端,云里雾里,喜得不知身在何方。可不待她消化心头的喜悦,就见大太太面色一沉、柳眉一横,厉声呵道:“来人!把这偷主子东西的刁奴拖出去杖毙了!”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发出一声冤枉的呐喊,就被堵住嘴巴,拉牲畜般拖了出去。

    春暖不屑地看着逐渐远去,挣扎呜咽的身影,心中冷哼:不过是个投机取巧,想要鱼跃龙门,却不懂审时度势的蠢丫鬟罢了。大太太怎会留一个照顾过二夫人还不安分守己的奴才?她眼中忽又寒光闪烁,转向屋外一个清清秀秀,水墨画般的身影,暗道:冬梅,你能爬上来,我就能让你摔下去,狠狠的,摔下去。

    “春暖,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带了罢,随我进里屋吧。”

    “是,大太太。”

    “咳咳咳”里屋内,蓬头垢面的女人依旧剧烈咳嗽着,她面容枯槁、形容消瘦,除了胸腔还会有微小的上下起伏,几乎就是具生气全无的尸体。

    女人头发全都乱糟糟、油腻腻的结在一起;全身上下只着了一件中衣,且还血迹斑斑。整个厢房内弥漫着一种铁锈味的难闻气息,可躺在床上的女人浑然不觉,只偏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枕边的襁褓。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金碧辉煌的纳兰府还会有这样的居所。统共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还四面漏风、年久失修、甚为简陋。厢房内的摆设也颇为简单,只有一张一动就似要散架的黄梨木蝙蝠纹理雕花木床和几张黑漆漆的小杌子。

    这屋子原先是一个老姨娘住的,大太太还在这老姨娘手上吃过几次亏。那时候,老太爷还在,这老姨娘因着年轻貌美,颇受宠爱,也有几分恃宠而骄。待得老太爷一殡天,大太太就以雷霆之势把老姨娘发配到这个腐朽破败,虫蚁滋生的后院,也不准丫鬟跟过来伺候。老姨娘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几年就追着老太爷去了。随后的十几年,这屋子也就一直荒废着。

    春暖兢兢业业地搀扶着皱着眉毛,捂着鼻子,不情不愿的大太太走入了厢房。

    “你们来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听见响动,颇为费力地抬起头瞅向门边。待瞧见是她们,空洞洞的眼眶中光芒大盛。

    女人拼命想要爬起来,她右手握成鸡爪状,抓着雕花床的木栏杆,左手撑着身子底下破旧的秋香色棉垫,两只手上青筋毕露。女人脸色煞白,咬紧牙关,慢慢把身子往上撑着。可待得她爬到一半,全身的力气又似被抽尽了,颓然地倒回床上,再也爬不起来,只得无奈笑了笑。

    “吱呀吱呀”腐败的木床发出长久的呜咽声。

    “太太,妾身自知罪臣之女,有碍纳兰家的脸面,无颜苟活。只心系幼女,实难心安。但求太太日后可看顾她几分,许她个平安喜乐的前程。”

    长久剧烈的喘息后,如同木匠锯木头般嘶哑苍老的声音才在破烂小屋中响起。

    春暖有些诧异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的嘴角翕翕合合,因着呼吸困难,透明到青筋毕现的一张脸上泛出几丝不正常的潮红。这才几个月?曾近的青春少艾、笑靥如花就沦落至此?

    “咳咳咳”快要散架的黄梨木蝙蝠纹理雕花木床又继续抖动起来,每一次都像极最后一次。就如同床上的女人,在时光中被日益风干的木棉花。

    春暖忽然有些难过。平心而论,春暖不是个好人,用底下小丫鬟的话来说,她是个仗势欺人,黑了心肠的贱婢。可想到曾经那般美好的二夫人,春暖始终硬不起心肠。

    二夫人轩辕兰修是在倾墨五十三年的初春嫁入纳兰府的,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宜嫁娶、宜婚庆。

    那个时候,在位长达五十年的老倾墨帝还未龙御归天,轩辕将军也未造反,他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轩辕将军最喜二夫人这个孙女,把她宠得如珠似玉。那场婚礼也被将军操办的铺张至极,就和戏本子里说的般,十里红妆、人潮人海,引得天下女子尽艳羡。

    二夫人与二爷在世人眼中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一家是天子重臣,一家是皇后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地利人和。更何况,一个是眉眼如画、芳华绝代的帝都贵女子,一个是俊美绝伦、满腹诗书的翩翩佳公子,更是金童玉女般的和谐。

    可惜并不是所有爱情故事都会如虚构般的美好,因为才子佳人相亲相爱的道路上,总会杀出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刀枪不入的灰姑娘。在二夫人与二爷的爱情故事中,那个灰姑娘姓黄,字衣涟,听名字便知是朵娇滴滴的小白花。

    黄衣涟幼时便和二爷定了娃娃亲,那个时候,她还未家道中落,她的父亲黄尚书也还是朝堂上的一品大员。黄府与纳兰府比邻而建,且两府主母在闺中便是手帕之交,两个奶奶辈的人经常串门闲聊,见对方家的孙儿冰雕玉琢,玲珑聪慧的样子,都起了结亲之意,一来二往的,这事也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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