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的工作了。”喜旺说,回头招呼侄女,“小翠,我们走吧。”

    待喜旺和小翠走出屋子,被晾在一边的王组长开了口:“阿满,不是我说你啊,都半个多月了,你家店里只砌了两堵墙,防火门还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这速度也太慢了,你是要拖我们整个组的后腿啊。”

    “王组长,这我知道。”阿满又给王千里递上了一支中华烟,带着几分委屈说道,“你们领导布置的任务我哪敢马虎啊,只是最近童装的销路不好,资金回不了笼,这水泥墙、楼梯、防火门啊什么的,哪一样不要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也是干着急没办法啊。”

    王组长将眼睛一瞪:“阿满你哭什么穷啊,我就不相信你几个防火门的钱出不起。你总不会叫我们去给你买防火门吧?”

    “王组长,那到不会。”阿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说,“再给我点时间吧,我去催催人家欠我的货款,总能想到办法的。”

    “那我再给你一周时间,总可以了吧?”王千里斜坐在沙发椅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他定定地看着阿满说道,“这次整治上面的决心很大,我看你还是不要这么消极被动,还是早点按要求做好,我们什么都好说。”

    王组长名叫王千里,是从市审计局抽调来的,在局里当着个副处长,快五十岁的人了,样子有些富态。他们这个组有七八个组员,分到的任务是一百多家工厂店,这些店分别位于大兴路、富强路和东盛路,比较分散,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整治,任务还是相当艰巨的。为提高效率,王千里将自己的这个小组再一分为三,每个小小组负责一条路,他自己则带着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主攻大兴路上的三十多家工厂店。

    半个月跑下来,他觉得整条街上数阿满工作最难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每天他都带着两个小伙子跑个两趟,上午和下午各一趟,搞车轮战术,督促阿满抓紧整改进度,每次都要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阿满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他采取的是蘑菇战术,嘴上答应,就是不见行动,每次都是好烟好茶奉上,搞得王千里想发脾气都找不着地方。

    阿满呢,也有一肚子苦水。他是安庆人,大名李吉满,来柳镇做童装有七八年了。一开始是在人家的工厂店里打工,慢慢积累了点资本之后,他就出来自己开了个印花小作坊,回老家叫来了几个亲戚和老乡,没日没夜地苦干,几年下来终于有了点模样。后来他盘下了大兴路一家工厂店,正式做起童装来,员工也突破了三十人。但不久就遭遇到房租和工人工资大幅度上涨,十年前柳镇的店面租金一年是两万不到一点,现在同样地段同样面积的房子一年要二十六七万,足足翻了十五倍。十年前在柳镇裁剪工月薪是两千元,现在也翻了七八倍。销售额看着还挺惹眼的,但一算下来就是赚不到什么钱。他正在为厂子的利润发愁呢,上面又要来整治,按照达标的要求,各项费用一合计,起码得好几万元,他现在哪有这份闲钱呢?所以当王千里带着工作小组的几个人第一次到他店里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给轰了出去。王千里他们第二天次上门的时候,他照样没有好脸色,还与工作组一个年轻的成员发生了肢体冲突,后来他被带到派出所,回来之后他就变得老实多了,毕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送走王组长几个人之后,回到屋里,阿满对着老婆冬梅不住地叹气,说:“这童装生意真的没啥搞头了,一天到晚累得腰酸背痛,可利润比刀片还要薄,房租和工人工资还一个劲地疯涨,现在又是今天这么整治,明天那么整治,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还不如回老家得了。”

    冬梅反问:“回老家?哪有这么简单,咱们在柳镇这一摊子说搬走就能搬走的?”

    阿满说:“真想回去还是不难的,咱们村子的龙章不是把厂子搬回老家了吗?咱厂子的工人差不多也都是老乡,干嘛要耗在柳镇这个地方?”

    “你是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你能跟龙章比?”冬梅白了阿满一眼,“人家龙章是弟兄三一起干的,在老家也有人给撑着腰,你回去了连个地皮都弄不到的。”

    “说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吧,”阿满不屑地反驳老婆,“我听说咱们老家那里都在招商,还建了一个工业园区,像我们这样的回去能给许多优惠条件呢。”

    “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不要给别人看笑话。”冬梅没好气地说,“好不容易从咱们的穷地方出来了,刚打拼出个头绪来,你就要出什么幺蛾子?”

    “好好,咱们说不到一块,先不谈这个吧。”阿满见老婆没法说通,扔下这么一句,转身上楼去了。

    傍晚的时候,李少阳和范海洋结伴来找阿满,为他表叔孙大牛在老乡中筹集植皮手术的费用。他和阿满是一个乡的老乡,平时也会因为生意经常见面,在柳镇也算是关系比较近的了。他表叔和表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植皮手术,费用高得吓人。镇政府为在大火中丧生的四个外来女工每人赔偿了二十多万,还承担了大部分烧伤者的治疗费用,但他表叔和表婶的治疗费用要他们自己承担,有人发话说,镇政府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他表叔哪里还拿得出这笔巨额费用,他们四层楼的工厂店在大火中已全被烧毁,这些年辛苦打拼积累起来的家产毁于一旦。表叔一家一贯待他不薄,如今遭此大难,这时候他理所当然要站出来为他们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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