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愁
柳镇的童装工厂都是密集的小作坊,无论是加工厂、工厂店还是大兴路一带规模化的大厂,都是在实行整件加工模式而不是流水线生产,这是与批发销售模式相适应的生产方式。
让柳岸最忧心的是,除了产区名气,柳镇服装说不上有品牌。在柳镇的工厂区找人得说“XX街XX号”,而不是报厂名或者品牌名。在大兴路一带的街上看到,“赛格格”、“小米兔”、“登卡亮”等不假思索的商标修辞比比皆是,这些名字一般都是店家随便起的。
好在这两年女儿柳笛接手稻草人开始做起了品牌规划,她去英国留过学,喝了点洋墨水,眼界比他开阔,正在启动连锁专卖的“稻草人”,已经在全国各地开起了30家直营店。女儿曾经信心满满地跟他说过,这个牌子在5年内可以成为全国知名品牌。可要做成全国品牌又谈何容易啊,别的不说,就是人才的引进就是大难题。现在的人才,包括做设计的,做营销的,做管理的,更愿意去上海、杭州,谁愿意到柳镇上来?现在他们的设计师都是内部培养的,几年前就跟杭州的美院挂钩,在他们这里搞实习基地,然后才慢慢留下了一些人。
这个产业做到这个份上,再怎么发展,柳岸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柳镇童装业是一个年轻的产业,产销量上亿的没有超过两家。但互相之间的竞争已经白热化,这次跳蛋龙对稻草人虎口夺食,就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稻草人如果不奋起反击,那只有坐以待毙了。
“绝对不能让稻草人这个品牌倒下!”柳岸想到这里,抡起拳头在桌角狠狠地击了一掌。
太阳从高大的梧桐树梢上升过来,露台上洒满了金黄的阳光。置身于阳光中的柳岸身上那些正在萎靡的细胞似乎瞬间被激活了,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水池边飘拂的垂柳和外墙边高大的梧桐树,望向柳镇湛蓝而阔大的天空,一直紧缩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柳笛从家里出来,心事重重地走到街上。父亲的糖尿病让她很揪心,这都是当年打拼厂子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可让她揪心的还不仅是父亲的病情,父亲和母亲二十多年来的感情不合才最让她揪心。
按理说,父亲和母亲,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正是天作之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总是要吵个昏天黑地、两败俱伤才肯罢休。一开始,她年龄小,对父母经常吵架的事懵懵懂懂的,后来上了初中渐渐有点懂了。她听说曾经是村里一枝花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竟然有一段初恋,后来她的初恋去东北当兵了,他们俩也就断了。母亲嫁给父亲之后,生下了她,又在村里办起了一个服装加工厂,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可是好景不长,母亲那个当兵的初恋情人复员转业到镇政府谋了个差事,时间一长,他很自然地找到了她母亲,两个人旧情复燃,有一次两人正在镇政府他的宿舍里幽会,被跟踪而来的父亲堵了屋子里。那年她正读初三,快要中考了,晚上放学回家得知此事,她做出了一个让她至今想起来还后悔莫及的举动,当时听了父亲的诉说之后,她冲到母亲跟前,挥手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母亲漂亮的脸孔上立刻起了几个红红的手指印,她捂住脸惊愕地看着女儿。直到现在,母亲那一刻的眼神还深深地嵌在她的心里,像在一块白布上泼洒的油污,怎么洗也洗不掉。后来,母亲虽然原谅了她,但她心里一直为此自责。只是母亲那个初恋成了他们家幸福生活不可逾越的一座山,不管母亲怎么承诺再也不会跟他有什么瓜葛,但父亲的自尊和信心显然受到了致命打击,他再也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些年父母之间的冷战一直继续着,带给这个家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虽然他们家住上了别墅,有了很多钱,但恰恰没有她要的温暖和幸福。这场冷战最终导致了母亲和父亲分居,但他们一直没有离婚,因为父亲一直不同意。其实他是不愿意自己的失败,他实际上败给了母亲的那个初恋,现在这个人已经是柳镇的副镇长,还是分管企业的副镇长,这个人她也必须经常和他打交道,为了稻草人,她无法绕开这个人。这也许是宿命吧,明天她就得去找他,为了在柳镇新建的童装城里能有稻草人的一席之地。
“所有的压力都来了!”柳笛咬着牙,感到肩头沉沉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多出一个刺儿头何天龙,跑了一个得力助手李少阳不说,现在是生产旺季,而厂里却人手不足,眼下当务之急是得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招到一些熟练的工人。前几天,厂子里又一下子走了十几个工人,都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走的,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技术非常熟练的工人,她一时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走。
在镇北街一路口,柳笛看到那儿聚集了一群外乡人,男男女女的,面孔看起来都很年轻,显然是在这里等待着用工企业来挑选。
她走到一个头发梢染得黄绿相间的年轻人跟前,问道:“你是哪来的?”
“云南,前天过来的,准备找工作,在柳镇做了五年了。”小伙子回答。
“那原来的厂子怎么不做了呢?”柳笛问。
“工资低呗,谁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小伙子扬了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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