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

    申时,怡宫灯火辉煌,文武大臣与内眷女侍纷纷依次入席。唇红齿白的宫娥列队进茶,另有尚乐局的歌姬起弦奏曲——除夕晚宴由此正式揭开帷幕。

    偌大怡宫,装饰得纷华靡丽,渊涓蠖濩,可最惹人注意的还是上首那把琉璃金弥勒佛龙椅。

    遥遥望去,但觉其势气逼人,仿佛金沙水拍云崖暖,令人煌煌不可逼视。

    那便是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亦是所有野心家一生汲汲波波所觊觎的目标。

    百里槐盘膝坐在二阶东边的宴桌前,一口饮尽玉杯中的琼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窜进,带起阵阵激劲,一下贯彻五脏六腑。他鹰隼般锋利的眼眸扫过近在咫尺的龙椅,目光陡然沉淀出几分寒芒。

    在如今所剩不多的几个儿子中,他也算得上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可为何无论他如何算计,如何揣度,都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他一面放任他与五弟攘权夺利,裂土分茅,慢慢架空东宫的实力;一面又处处维护东宫那个病秧子,不管他们这些年来做了多少大事,得了多少嘉奖,也没有打算重新立储!

    那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算什么?

    又加上这次迎春大殿发生的事故,让他在毫无防备下失去了一条重要臂膀。如此一来,他的实力必然大大减弱。莫说与东宫对抗,光是含椿高氏和百里沐兄弟,他就不好对付!

    想到此,百里槐剑眉蹙拢,手心不觉重重一握,但闻细微的“咔咔“声,晶莹如玉的酒杯已然裂了两道缝隙,在光华的杯面上清晰可见。

    “裕王殿下?“

    百里槐身形一顿,转瞬间敛了神色,抬头看向来人,微微一笑:“姻禾,这么快就过来了?皇祖母和母妃呢?“

    秦姻禾赧然回答:“皇祖母和母妃稍后就过来。臣妾心念着殿下,所以提前过来了。“话落,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百里槐。方才她走过来的时候见他正在发呆,便没有出声惊醒他,可是……秦姻禾余光撇过裂痕犹在的玉杯,心中陈杂,伸手握住了百里槐有些冰凉的手,说道,“殿下,为人何必要争高下呢,只要我们都平平安安的,这样不好吗?“

    百里槐蓦地愣住,从手上传来的温度仿佛有定心的作用,令他一下子从刚刚的满腔愤慨中脱离了出来。他转头看向身畔容貌秀丽,端庄娴静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讥诮。他的王妃啊,还是太单纯了些。在这个以身份地位为尊的世界,若没有实权在手,又遑论什么平平安安?

    他们生长在皇家,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后要走的路。

    成王或是败寇,生或是死,如此而已。

    百里槐手一动,在秦姻禾疑惑的视线中,将她的葇荑轻轻拉开,“姻禾,下次别说这般幼稚的话了。“他眼眸一弯,语气温柔地道,“不然,本王会生气的。“

    秦姻禾星眸微微睁大,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几拍。

    她不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百里槐。

    正是因为见过,她此时此刻才觉得害怕。怕得双手颤抖,怕得后背生寒。

    百里槐是真的生气了,就像他那会儿接到密报,说皇上将要废黜礼部尚书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却莫名有一股肃冷的杀气环绕释放。

    就像被一条巨蟒缠上盯住似的,那是从心底最深处升起的恐惧。

    秦姻禾身体微微紧绷,下意识点了点头,说道:“臣……臣妾知道了。“

    “姻禾,你只需做好本王的爱妃就可以了。“百里槐宠溺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略带惊惶的脸庞,然后曲起手指,替她温柔拭去发际倘下的汗珠。

    “三皇兄和三皇嫂的感情可真好哪!“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句风凉话。

    秦姻禾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蝉衫麟带,眉宇中透着些许狠厉的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穿一袭纁红色百蝶穿花锦服,外披滚雪细纱大氅的英俊少年,从发冠上镶嵌的三颗价值连城的玉珠便能辨别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秦姻禾自是知道这两个人的。他们一个封号安王,一个封号定王,当初她与百里槐成婚时也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仅是一面之缘罢了。这些年来,以安王百里沐为首的含椿高氏与以裕王百里槐为首的阆阳陆氏之间,可谓明争暗斗各不相让,如此势同水火的两方,见面必定横眉冷眼,互呛几句才肯罢休。

    可现在,身为安王的百里沐主动与他们打起招呼,却不知这其中又有什么深浅。

    百里沐不动声色收回手,转而拿起案桌上的金樽酒壶,倾斜壶口倒了满满一杯,这才看向百里沐与百里风,微笑道:“五弟六弟,正巧,三哥在这里先给你们拜年了。祝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兄弟能够同心协力,风雨共济。“

    百里沐盯着百里沐看了半晌,倏然勾了勾唇,唤来宫娥斟了两杯酒。

    “哥哥,母后还不准我喝酒呢!“百里风犹豫地瞥了眼玉杯,拉了拉百里沐的袖子,踟蹰地说道。

    “今天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只喝一点点母后是不会生气。“百里沐笑着说了一句,蓦地眯起眼睛,意味不明道,“再说了,三哥都亲自与我们敬酒了,我们若不回敬,不就有失礼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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