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上)

    这妖怪性情倒是好,虽然有些狡猾,然而本心不坏,对自己和姑姑、师傅服侍得都算尽心,也肯做善事,在当地民望不低,若是不计较他妖怪的身份,算得上是一个富而有良的老爷了。当下毫不吝惜自己的激赏之词,赞不绝口,只把个劳老爷夸成个仗义轻财义薄云天的绝世好伙伴,天上有地上无,这种好妖怪,一只实在太少,只盼着多来几只才好呢。

    单嫣听他眉飞色舞的讲述这几日的生活,虽是压低了声音,还是卖力的想给劳免说好话贴金,不由得有些好笑。劳免的性子如何,她自是早就知道的,学得人间的油滑奸诈,用些手段在胡炭身上,那是再简单自然不过了,轻易便打动小童的心。

    不过见着胡炭知恩图报,人让尺而我敬丈,心里也自安慰,想道:“这孩子倒是和大哥一般的性情,处处与人为善。人家对他好,他便也加倍的对人好。”如今天地动荡,世道维艰,与十余年前已大有不同了,处处灾乱频发,单嫣已不能奢望自己珍重之人都能够偏安一隅独善其身,胡炭迟早都要投身于这场天地浩劫之中的。而一人能力再大,面对接踵而来的纷繁事务总是难以一一应付,身边总须有人帮衬才好,胡炭有这个性情,日后极易结交友好,呼朋聚伴,不用担心他再步胡大哥一般的命运。胡大哥也待人诚恳,只是运道不济,谁也料不到会生出那么巨大的变故,让他陡遭一场大难。一时忆起往事,再见到胡炭笑说之间眉眼闪动,机智狡黠,分明便是胡不为少年时的样貌,一时更生感触,悲从惘出,哀尽情生,心中柔情滚涌,依稀便错觉得眼前的孩童正是自己当年熟悉的胡不为,心潮涌动之下,原本冷峻的面容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便在这时,睡在胡炭隔床的秦苏‘唔’的一声惊醒了,黑暗里翻身坐起,警惕的低喝一声:“谁?”单嫣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她向胡炭说道:“现在天晚,你且先睡下,明日我再来看你。”说着,也不理会秦苏,人影闪动,倏忽而没,竟已是离室而去。

    那边秦苏着衣下床,疾步来到胡炭床边,却看见胡炭拥被坐着,身上看来并无损伤,直愣愣的正望着打开的窗板发呆。

    “你单嫣姑姑回来了?”秦苏立时便省悟到了,问向胡炭。刚才寐中突醒,神智未复,她并未看到黑暗中之人,单嫣最后的说话又低沉模糊的,让人难以辨知。待见到胡炭点头,心头便是一紧,无端的便感慌乱起来,手足有些无措,在原地呆想了一会,才移步到窗边,从桌上摸了火镰火石,嚓嚓嚓的打着,只不过似乎心里紧张,打得有些急促,好几次都打歪了,镰石上星火四溅,却没点着火绒,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蜡烛点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她……没受伤吧?”

    “没有。”胡炭摇头道,“她就问我劳老爷的事情,我净捡好话儿说了,劳老爷明天知道,得好好谢我才成。”

    “还有呢?只说劳老爷,没跟你说别的事?”

    “没有啊,”胡炭迷惘的看着秦苏,“她还有什么别的事?”纵是小童心思聪颖,这时候也猜不到姑姑心里想的是什么,眼见着秦苏面上微显失望之色,沉默下来,拿了一个锦墩坐下了,单手支颐,神游物外,似乎又陷入沉思里去。

    “姑姑,你想问姨娘什么事情?很重要么?”胡炭问她,秦苏摇摇头没有回答,对着蜡烛沉思一会,忽然站起身来,扭头望着窗外,看样子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想要奔出门去,可是,似乎在一瞬间,内心的挣扎又变剧烈,那一步始终迈不出去。低头咬着嘴唇,手把袂带攥握得紧紧的,面上神色不知变幻了几回,静立许久,却又慢慢地坐下了。

    胡炭奇怪的看着她,心里充满疑惑。他早就发觉姑姑这些时日来变得有些异样,自从那天与姨娘见面过后,姑姑的兴致一直就不很高,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整日神思不属。以往每天都严厉督促他温习功课,让他背诵经文,这些天竟然也都忘了过问,也不知她忽然有什么心事。

    他自不知道,此时他的姑姑,又在经历着一场心境的剧变。

    秦苏此时心中所悬的,除了胡不为的生死消息,还能有什么事?自半月前听到单嫣说出胡不为未死,她便一直如处不真实之境中,入眼万事虚虚渺渺,仿佛隔着一重纱,疑假幻真。

    单嫣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委实太过震撼,太过重大,大到仓促之下听闻,教人无法承受。

    此时距离荒山上的永诀已过六年。

    忽忽数年过去,她本已走出绝境,心境变得平和了,她已经接受了胡不为离世的事实,她把自己当成胡大哥的未亡人,封藏起自己一生的****,不再对未来有期许。现在,她一心只想着把胡大哥的骨血拉扯长大,让他不至在泉壤之下还挂心。然而当她终于重获安宁,终于血足趟棘在荆刺丛里踩出一条平道,这时候却猛然听人说,原来胡不为却还未死,他还活着!于她而言,这何啻于晴空再下惊雷。

    要知道,那是她一生里唯一的衷情之人,是她魂舟之所系呵。她的生活曾依他而存,亦因他而废,这时候再听到与他生死有关的消息,对她的震动之大又何复多言?

    她是极愿意去相信单嫣的话的,期盼着胡不为仍幸在人间。虽然从理智来说,她明知胡不为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然而……人总归是祈盼有奇迹的,于情于爱,谁会真的肯完全抛除掉幻想,甘心沉没死湖之中?谁会真的愿意承接不幸,而不盼着不幸会离开远去?当一件创人至深的灾难发生变化重见曙光,谁都会紧紧的抓住吧?谁都会暗地里再生出希冀吧,哪怕那希望是如此的微弱和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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