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下)

    “前辈高人,何必和一个小童为难!不觉得有失身份么?”苦榕厉声喝道,瞋开虎目,虽然眼不能视物,但是一股凛然威势却分毫未损。

    二人的交手说来话长,实际却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那老人在胡炭头顶现身,到苦榕引动十里之势,轰塌饭庄,与他对拼一招,二人各负伤损,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胡炭刚刚醒悟过来念动蚁甲咒,秦苏更是根本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苦榕喝话过后,也不指望会有什么效果,一边盘转杀势小心戒备着,一边催动气血调顺经脉,同时默颂善始经的开山三字令,想要尽快驱除身上的所有不利状态,同时暗思脱身之计。

    这老者实力太强,眼下自己身边有妇孺掣肘,并不是个与人对战的良机,实在不行,今日只能先让一城,这人的目的是胡炭,只要先将胡炭抱离险地,别让小童受到伤害,便算成功。

    这般想着,也未敢疏了戒备,随着气血运转,咒经作用,身上的虚弱之感迅速减退,头面的冷刺全被逼除体外,眼睛也朦朦胧胧的开始感觉到光亮了。

    便在此时,他听见渺渺处传来那老者的声音:“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想探查一下他的功法情况,对他并没有恶意。”

    这声音似远似近,初一听时像在极高极远之处,然而再听,却又如同近在耳畔,让人完全无法判断方位。苦榕心中又是一惊。

    沉默了片刻,那老者又说道:“看来是我行事突兀了,你是这娃儿的师傅吧,真是难得,在小小一个长社县,居然还能遇见一位觉明者。”

    倏忽间,如有微风过面,苦榕目中的黑翳尽数解除,他看到那老者在面前丈许处缓缓显出了身形,老者两侧肩头还聚笼的两团的黑色烟气,正在迅速散化,从内里暗淡的反光和若实若影的精致图纹判断,那本应是一副精致的肩甲。须臾间黑烟散尽,那老者立定面前,神情温和,再没有显露出丝毫敌对之意。

    “你的功法有点熟悉,有刀唐平山术的影子……”

    胡炭这时蚁甲咒刚刚护满周身,把头面脚趾全都包裹住了,一根发丝儿也不露,正打算继续加持四件套防护法,听见了二人对话,便运动蚁甲,在眼窝处空出两大块,露出两个眼睛,像个黑皮白眼窝的猴儿一般,好奇的盯着两人看。

    那老者和师傅对面而立着,嘴唇嗫动,显然还在和师傅交谈,可是大概是不欲谈话内容被别人听见,开始用上了束声之法。胡炭撇了撇嘴,心道:“好了不起么,多大机密似的,我才不想听呢。”

    其实当然是想听的。他看见师父脸上的神色先从戒备变得释然,然后变得凝重,然后是惊愕,然后耸然动容,最后变成混合了尊敬和迟疑的复杂意味陷入到沉思里,心里像猫抓了一般,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让师傅露出这么丰富多变的表情。

    正暗暗推测二人可能交谈的内容,却忽然看见师傅的招手呼唤:“炭儿,你过来。”胡炭乖巧的走了过去,不等师傅吩咐,先端端正正向老者磕了个头:“师伯你好。”

    那老者大感意外,赶紧把胡炭扶起来了,暗道这娃娃如此乖巧知礼,一时心中好感大生。苦榕哭笑不得,更正他道:“这不是师伯,你该叫他……师叔祖吧。”说着向老人看了一眼。胡炭立刻改口:“师叔祖。”那老人笑着答应了。

    这老人看来是和师傅有故交,胡炭知道作为后辈弟子,被引见时见人磕头当然是免不了的。既然左右都要磕头,那干嘛不干脆主动点儿,与其等师傅吩咐,还不如自己先来,还能给人留个好印象。

    他早就打算好了,日后跟着师傅走,但凡遇人交谈,见到比自己年纪大的,弱冠以下的就叫师兄师姊,三十往上的他就抢先磕头,叫师伯师叔,总归是没有错的,这样懂事知礼谦恭良顺,师傅的面子还不噌噌噌的一个劲往上涨?有徒如此,夫复何求哇,非得让师傅觉得,收下自己这个徒儿,是他天大的造化不可。若是虐待这样的好徒弟,不尽心教导,天人共愤,神明责咎。

    心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边听着师傅说话:“师叔祖有话想跟你说,你好好听着,他问的话,你有什么说什么,不可有所隐瞒。”胡炭恭声答是。

    那老人便温声问了他的籍贯,父母亲人,这几年的经历,一些寻常的问题,又问他习练的功法,胡炭一一答了,那老者脸色温和,看起来颇为满意,他问胡炭:“孩子,告诉师叔祖,你想不想做一个英雄,一个济危扶困,拯救苍生的盖世大侠?”

    “想!”胡炭这回答倒是毫不犹豫。

    这下子苦榕和那老者都露出笑容来,连在一旁安静听着的秦苏都忍不住露齿微笑。在路途中时,她没少将从师傅那里听来的许多侠客故事说给胡炭听,每每说到某侠客在万众期待中力挽狂澜,克击顽敌凯旋归来,万民齐相出迎,感激涕零跪地谢恩的故事,胡炭总会两眼发亮,不厌其烦的追问细节,他很想往那种被人簇拥爱戴的场面。秦苏心思不算细腻,并未思索这可能是年幼的胡炭过于孤单,又频遭人的冷遇而极盼被人关爱,有种种渴望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她只觉得有些自豪,这小娃娃的侠义心肠全都是她一手影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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