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扮
说到这里,他也完成了这最后的妆扮,便满意地对着那若有所思的林馨音说道:“终于好了。馨音,瞧瞧效果如何?”
“……”林馨音看着那镜中的自己,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子,说不定只需在台上站上片刻便能夺冠。只是那面容却变得更陌生了,以至于她只瞥过一眼便别过了视线。
“为什么要躲避呢,馨音?”柳千里仍是站在林馨音的身后,双目盯着镜中那不自然地扭过头的少女,轻轻地说道:“这是你自己啊。”
“我……”林馨音依然扭着头,勉强笑着应付道:“只是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罢了。”
“馨音是否不适应今夜突然变化这么大的自己?”柳千里敏感地察觉到林馨音所表现出的微妙抗拒,便也不去说服她这样妆扮会多美多美,转而换个说法:“但生在人间,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能随心所欲。我们总得去适应许多不喜欢、不愿意、甚至是抗拒、厌恶和憎恶的东西,而这,就是代价,是为了达到目的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目的?代价?”林馨音想到今晚自己如此精心打扮、抛头露面登台献舞的目的就是为了钱,不免却有些悲哀,她幽幽地叹出一句话,似在自嘲,又似在驳斥柳千里:“如果这代价是要你穿上女装,盛装打扮,你也愿意么……”
“愿意。”柳千里回答得甚是干脆,他的眼神坚定而深邃,瞪着镜中那抬起头、一脸惊讶的少女,语气坚决且不容置疑:“对我来说,除了心是真的,所谓男装女装,都不过是一场伪装;若我所执着的目标需要我这样做,便是穿上女装又如何?”
重音如锤。只是他很快地又亮出一道笑容,如阳光般驱散室内那莫名的阴郁:“那么,需要我现在便穿上女装给馨音看看么?若能让馨音适应的话,我愿意承受这点小代价。”
“不用了,不用了……”林馨音赶紧摆手,她不敢想象一个男儿大丈夫因她的一句戏言而真去穿女装的模样。
“呵……”柳千里笑过一声,表情却又变得严肃起来:“馨音,我还想说的是,与永恒的日月星辰、穹苍大地相比,行走在这世间的每个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稍纵即逝的弱小生命。既是凡人,做事便要付出代价。试问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付出身体、尊严乃至鲜血……?更何况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或事或物,甚至需要我们付出生命去争取和守护,如果馨音连自己这一坎都迈不过去的话,那将来若遇着真正的艰难险阻,又当如何呢?”
这话让林馨音的心灵感到莫大的震撼。她想起从降临至今一路走过的所见所闻,顿时思潮澎湃。那么,自己又有什么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呢?她的脑海中即刻便浮现出凌月缘的身影,接着就察觉到这屋子的光线已变得暗淡了许多,挥首一望窗外:那天色果然黑了下来。
“天都快黑了……”林馨音急忙起身,右手抓起桌子上的龙泉剑,回头一看却对上柳千里那正等待着答案的热切眼神,便笑着回应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犹豫的。”
借着柳千里的鼓励,她已将一半不适挥散至无形,而将另一半压制到内心最深处。
“嗯,也该启程了,戌时便要开始赛事哩。”柳千里转而收拾起桌子上的妆盒,同时从包裹里掏出一只柳青色的翡翠玉镯递给林馨音:“来……把这只镯子套在左手罢。今夜的主色调全是淡的,只有红边帷裳和其他深色丝绣来配色可不够,得再加点鲜艳些且应景的点缀色。”
“嗯。”林馨音这次毫不犹豫地将玉镯佩戴于左手。只是,看着这镯子瞬间便没入那长长的衣袖之中,就算这薄纱仍透出其轮廓,她还是觉得奇怪:“就这样戴上去……不也看不着么?”
“剑舞施展至某个动作,自会看得到。”柳千里笑了笑,挑起置于床上的那只罗纱帷帽,将其递给林馨音:“那么,现在就要出发了。馨音戴上这帷帽吧,免得这去戏台的一路上被风沙刮坏了妆容。”
“也省得就这么走出去,给太多人围观得走不了路,嘿。”他还嬉笑着补充了一句。
“哦……”林馨音将这类似斗笠的帷帽戴上,任那檐边短而薄的罗纱轻轻垂至锁骨之上。帽纱遮挡之下的视线立时变得模糊起来,令得她有些不习惯地抬手拂开前部开缝的半边纱帛,对着笑容满面的柳千里唤了一声:“行了,走吧。”
“好,走。”柳千里将那妆盒全部收入包裹后,提了便走,迈向房门的同时还对着林馨音微笑着说道:“今夜,你将是台上最璀璨的瑶光。”
“……”林馨音笑而不答。或许她更愿意是那月光照耀下的一株青草,所以她的右手转而放下罗纱的同时,又将那帽檐朝下压了压,让自己姣好的面容隐于朦胧的轻纱之中。
这上妆的时间对她来说,宛若再流逝过半个世纪。加上适才的着装,她已分不清,自己内心深处所坚持着的某些东西,是否就在这足足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被一点点地侵袭和改变?她还是她所坚持着的那个他么?抑或,她已是另一个她?
她不知道,也无暇再去猜想。
于是,她左手紧紧地握着龙泉剑,仿佛攥着那最后的底线,跟随着柳千里的身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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