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

    “晓得了,晓得了。”张伯心不在焉地答话,走远了去,却不知是否真的晓得了。

    ……

    今日的阳光不错,很暖。

    张伯双手负于背后,惬意地迈开步子走了一段路,路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听到一阵懒洋洋的沙沙声,扭头一看,却见到一个帽子歪得快掉地的小仆无力地在门前扫地,不仅一阵摇头:少少年纪懒得跟条虫似的,精神还没我这老人家好……

    忽然,又是一阵开门声传来,但见那红漆大门被推开了一角,不知是何人要出来,那原本快睡倒在地的小仆猛地挺身,精神大振,手里的动作也加快了许多。

    张伯鄙夷地看过一眼,低哼一声走开:是谁人要出门了?是那整天板着臭脸的钱管家么?应该不是那不睡到日照三竿不起床的万少爷吧?哼,就算是这万家败家子,估计又是要约着一帮猪朋狗友早早去镇上瞎逛,无事生非了罢?哼哼,那万老爷子啥时候一过身,这家产还不给败个精光?哼哼哼……

    ……

    拐过墙角,步入大街,走过几步,张伯看着附近没什么人,却忽地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双目从那屋顶的墙头扫到门槛。

    这座宅院看来占地不大,但门庭倒是颇为精巧:马头墙,青灰瓦,红门槛,外门扇;淡柱雅檐斜坡顶,粉墙黛瓦如意门。

    大概,任何人在这门前一站,都会遐想着推开那小巧的前门,走入那精致的院落,迈过一路的桃红柳绿,然后一个不小心邂逅那在清风吹拂下轻抚乌丝、目光如水的窕窕佳人吧?

    嗯,是的。里面确实住有女人,且不止一个。

    因为这儿是五华镇唯一的一所,妓院。

    细看那长长伸出的屋檐之下,还挂着一块牌匾哩,“丽春院”三字,甚是醒目。

    张伯驻步观察了好一阵,忽觉那街头巷尾似要闪出什么人影,于是赶紧扭身走开,思维同时也蔓延开来:这本当藏在深街暗巷的风月场所,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在主街道的边上,还布置得跟座良家宅院似的……据说这还是那王老鸨的意思,号称要给客人“家”的感觉!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对了。张伯忽然想起这会天色尚早,要等到下午之后,那徐娘半老、浓妆艳抹、边走路边扭着腰肢的王老鸨才会偎依在那门柱上待客……嗯,那就下午再散多一次步好了……是了,刚刚老太婆嘱咐要买什么来着?哦哦,好像是檀香和香烛……

    ……

    沿着那东西向的主街道再行一阵,经过一排商铺,张伯瞥过一间大门漆黑的铺面,却不敢细看,加快脚步速速离去。

    这是一间当铺。不过,不管从外表还是实质上来看,这都是一家,十足十的黑店。

    张伯的嘴巴虽不敢说话,脑子里倒是畅言不止:这杀千刀的的黑店后面还连着一间钱庄,钱庄放高利贷,当铺骗人财物,还养了一群狗腿子横行霸道,不知害苦多少人,官府却也不管管……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什么时候老天霹个雷把它们一把火烧光就好啦……对了,老太婆要我买什么……?香烛?对对……

    ……

    遐想着又走过一段路,快逛到镇西的张伯,忽见前方街边,那大槐树下似乎站着个什么人影,无声无息的,差点吓死人……待得他定睛细细确认了那人影后,不仅鄙夷地啐了一口。

    那人,就是住镇北的赵家二儿子,你看他此时衣冠整洁地立于树下,摊开一把折扇轻摇不止,双目时而盯着那不会掉叶的树枝,时而望向那通往西边镇口的街道,时而迈动步伐,时而嘴里一张一合,似在呤诗作对,那神情仪态像不像一个风度翩翩的才子?

    像个鬼啦。

    其实此人是个读书读得走火入魔,却考了十年也考不上秀才的老书虫。为什么读书读那么多还考不上?因为他读错了书!圣贤书没读几本,风花雪月言情书倒是读了几座山,你说他能考上嘛?

    不过此人家境倒是颇为厚实,他也不是持家的独苗,所以也能由着他这般胡来。于是,入魔了的他,就整天日出晚归地站在镇西主街道,晴天摇折扇,雨天撑纸伞,妄想邂逅那书中的颜如玉,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所以大家暗地里都叫他赵二傻子,时间一久,竟都忘记了他本名。

    张伯摇摇头走开,一边走一边继续畅想:不过这赵二傻子人傻钱多,每年天灵祭都会去新阳镇凑热闹,何不跟他同行?还能省点路费哩!哈……对呀,老婆子要我买啥来的?

    ……

    ……

    忘记了。

    张伯额头冒汗,停在镇西的入口处仔细回想,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甚至忘了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以及将要去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截断了张伯的思绪。

    张伯顿时大恼:三更那阵噪音碾碎了他的美梦,这会又来一波马蹄声踩烂了他的思维,真是太没素质了!非得好好训斥一番不可!

    待得那骑马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正要摆出长辈架势的张伯,刚开口喊出一个“你”字,却顿时双目猛地睁得老大,嘴巴也跟着张开几分,下巴几乎跌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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