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品綠

    “吴桂福，我不跟你走！”我的喊声为奶奶助阵。

    全村的男男女女来了好多人，都来指责妈妈。妈妈的理由是，市里生活条件比农村好。

    “你算什么？！我凭什么跟你走！”我怕人听不清，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喊叫。

    “啪！”妈妈一巴掌将我扇倒。

    “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你敢在我们家里撒野！”三奶奶第一个跳了起来。她用鸡爪子一样的手将妈妈的长发缠了起来，使劲往地上摁。七八个女人将拳头和脚一齐聚到妈妈身上，“****！”“烂货！”“不要脸的！”“你还有脸到我们家里来！”脸上挂着可耻的妈妈，又被肮脏和羞辱翻来覆去的装饰好几层。

    “都别打了！让童雨涵自己说！她说跟谁就是谁！”三爷爷发话了。

    妈妈在人堆中露出头。

    披头散发掩藏着她的脸。

    耻辱、疲惫、痛苦推着她向院子外面移动。

    我跟到了妈妈的身后。

    没有人阻拦我。

    刘老二的嬉皮笑脸像从街边小摊上买来的便宜货一样，没用几天，就退了颜色变了形。他拉着脸让我倒茶，妈妈把壶端起来；他鼓着腮让我扫地，妈妈把扫把抄起来；他让我扔垃圾袋，妈妈说垃圾还未满呢。刘老二的脾气像谁白给的一样，说发就发起来。妈妈忍不住了，大吼，“愿意过就好好过！不愿意过就一拍两散！”“你还一拍两散！离开我现在谁还会要你！”

    妈妈从前特别金贵的眼泪变得特别的廉价，说掉就掉下来。

    过了几天，妈妈把我带到汽车站，把一张银行卡装到我的包里说，找你奶奶去吧，除了你奶奶那里哪都不要去。我不想走，对妈妈说，我可以放学后帮你干活，我可以倒茶、可以擦桌子、可以扫地、可以倒垃圾，刘叔让我干的活我都可以干。妈妈挺着肚子说，不是那回事。看着妈妈离去的背影，我在心里唱：归来吆，归来吧，无处可去的女人；归来吆，归来吧，无人可依的灵魂------

    汽车把我拉到了爸爸的家乡，爸爸家乡的县城。这个县城的汽车站我很熟悉。我顺利的找到去我奶奶家的汽车。车上坐着几个人，都在东倒西歪的睡觉。司机用探照灯一样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折回来停住。

    “你是不是童老太太家的大孙女？”司机问。几个睡觉的人都立直了脑袋看着我。

    “哎！你妈妈呢！”有人问。

    我被他们的问话定在门口。我瞬间变成了冻冰里的鱼。

    我有去处，我人有所去情有所依。我的思想从冻冰里复活过来。

    我问司机，哪里有卖棺材的，爸爸给我寄来了钱，让我回来给奶奶买棺材。司机说，你爸爸可真孝顺。司机带我到了棺材铺，我给奶奶买了最好的，羡慕的司机直咂嘴。

    在水库的大坝上，我慢慢的走着。看水库的人盯着我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童老太太家的大孙女？”我就奇了怪了，怎么到哪都有人认识我？我走我的。那人说，这上面危险，你到下面去。

    我从堤坝下来，绕道很远来到河滩。河里的鱼随着浪涛跳到岸上，水退了，光滑的线条摔打着、扭动着、窒息着、无声无息着。浪涛把自己孕育的生命抛向岸边，自己向着自己目标，汹涌着奔腾。

    我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看见了水库的大坝，隐隐约约的看见坝上的人影。人影佝偻着背，像奶奶。

    我又绕道很远的路走回水库的堤坝。

    大坝上的人影并不是我的奶奶。

    我耳朵的轰鸣和被风撩起的衣襟上漂的头发告诉我，什么叫秋风怒号。

    那人问，“你怎么又来了？这上面很危险。”

    我坐下来，坐下来就安全了。

    那人又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不回家？”

    “我妈让我在这里等着她。”我用非常节约的谎言搪塞他。

    那人走到远一点的地方，但是把我圈在他的视线内。

    爷爷原来是看水库的，因为自信水性好，在救一个落水人时把自己的性命搭上。爷爷走后，水库方聘请了本地最有名的游泳高手“水鸭子”看管水库，为的是别救人不成反丢了自己。

    “水鸭子”觉得童雨涵有问题，就给童老太太打了电话，童老太太一边让水鸭子看好自己的孙女一边向水库赶。

    童雨涵坐在堤坝上，似乎真的是等妈妈，似乎妈妈真的来接她回去。眼前的妈妈，一会变成了爸爸，一会变成了奶奶，一会又变成了姥姥。他们几个在童雨涵的泪眼涟涟里不停的变换着，变换着，把个童雨涵晃得头晕眼花。

    童雨涵晃了晃头，把自己晃清醒。

    谁也不是，来接她的是爷爷，爷爷就跳进这座水库里。

    又一个大浪扑来，爷爷漂在浪尖上。

    爷爷是工亡。爷爷用他的命换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换了那套是舅舅舅妈亲妈一样的房子。

    童雨涵站了起来，面对着浪涛，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六年后，一个头顶白发的中年女子，在自家的阳台上向外张望。今天是她的生日。每年，女儿都会在这一天给她买一个她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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