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日暮沧波起(22)

    她不知为何,见到皇帝竟有些紧张,像只小猫儿似的躲在一边,轻轻唤了一声:“君父……”

    皇帝觑她。

    “敬武……伤好些了?”

    这一回,皇帝没有像从前一样横眉冷对。

    敬武低声:“太医令瞧过了……”

    “那便好,”皇帝负手踱步,似在沉思,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对她说,“住在宫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告sù奭儿……让奭儿多陪陪你。”

    他是一番好心。

    没想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倔,她并不是刻意顶嘴,说的话却带着一丝倔强:“劳父皇挂心,思儿不会不适应。上林苑的凄风苦雨都能捱过来,这好吃好睡的汉宫,思儿半天就能适应。”

    这些话,竟堵得皇帝语塞。

    他滞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好一会儿,才说道:“去喊奭儿来吧,我们在椒房殿,共同用膳。”

    话是对王皇后说的。

    皇后有些受宠若惊,连说:“是了陛xià,臣妾这便去安排……太子那边,臣妾马上差人去请。”

    将皇帝与敬武引了席,王皇后便抽身去忙了。

    皇帝难得来椒房用膳,她总要准备妥当。

    便只剩了皇帝与敬武两人。

    座中一时气氛沉闷。

    “父皇……”敬武倒是先开了腔:“敬武想回上林苑住着,那儿,倒也习惯了,并不觉不好的。”

    她很小声,仍是没有自信。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君王从未应承过;从小到大,她都不曾与皇帝如此贴近面坐过……

    她终究还是有点怕皇帝。

    君父在她眼中,从来不是慈父,而是高高在上、面列臣工的帝君。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儿时的事。

    那一年,她回到汉宫没有多久,十分地想念长安陋巷子的家、想念二毛,她借着出宫来的机会,便跑啦。

    她以为自己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然而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她失心地出走,亲来找的,竟是陛xià!

    皇帝找到了她。却也给足了她难堪——皇帝让那个家消失,让二毛也消失了!

    她不敢与君父争辩。

    那时,她是多么地怕君父啊!

    她伤心极啦,可也没有办法——如今想起来,仍觉是悲苦的,她只有这么一个二毛!陛xià却那么狠心地让二毛“消失”了!

    敬武缩成一团,在小小的角落里,她连与皇帝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皇帝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敬武打了个哆嗦……

    “你就那样怕朕?”

    敬武本来是不想说话的,但她性子难磨,愈是这种时候,愈要顶上:

    “……比兄长要可怕!”

    皇帝竟未生气,他的脸上居然绽开了笑容:“敬武,你比朕想的要淘——比你兄长小时候还要淘。”

    “那又怎样?”敬武撇撇嘴,心说,这淘气的敬武,早被您扼杀了呀!蹿树掏鸟窝的敬武,打汉宫里上哪儿去找?

    皇帝默然不作声。

    敬武这时才开始害怕是否自己说错了话?但细想来……好像也没什么吧?君王的肚量,不至如此小?

    皇帝轻嗽一声,说道:“你想回上林苑?那个地方并不好。”

    敬武从肚中冒出了火气,心说——那个地方不好,不好还让我待那么久??

    但她有甚么办法呢,总不能真跟陛xià顶嘴呀!因憋屈着,小声说道:“我觉着还行,住惯了,再挪地方,反不适应。”

    “朕不想说这个。”皇帝极为“无赖”地堵回了她的话。

    ——可是我想说呀!

    敬武无奈:“父皇,能不能常去玩玩?”

    “上林苑野兽多,常去怕你终有一天,喂饱了朕的黑熊。”

    怎说皇帝也不肯松口。

    皇帝也是稀罕,从前视如草芥的敬武公主,这会儿竟当起了宝来,瞧着还挺为她着想的样子……

    敬武腹诽:从前过的是甚么日子呀!明知上林苑有野兽,还差她去那里住,给她预备着喂野兽……

    敬武永远都挂着心事。

    她是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自她知晓昭台宫里住着谁之后,她的一生,便都与昭台绑住了。扯也扯不开。

    已经不知是多少回来到昭台宫。

    这一次,她仍是择了这漆黑如墨的夜,以“飞檐走壁”的方式摸来了。

    她不知道昭台里面的那个人,此时在做些什么……

    她却深切地想知道。

    霍成君。

    敬武觉得这个名儿极烫舌。可她没法儿,她不能避开这个名儿,这个故事。

    昭台的灯仍亮着。

    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翻墙走昭台,她早已熟络了门路。

    又是那个黑影子。

    敬武的心咯噔一下,坠了下去。上回来昭台宫,也是这般,她也十分碰巧地撞见了那道黑影子……

    这一次,她有些学乖了,猫着腰,小心地去寻霍成君在的那间屋子。待终于立在廊外灯色下时,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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