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秋风

    “魏国公大人呢?”

    “圣旨命我等即刻启程,他应该会直接从济南去应天。我们不用为他担心的。”

    当晚,盛庸在德州摆下庆功宴席犒劳众将。

    正值元宵佳节,大将军和左将军一起,为席上众将一一斟满酒,好鱼好肉,俱各欢饮。

    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醉上头。

    盛庸叹道:“宴酣之处,惜无雅乐。”

    袁宇醒悟,大笑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叫人把东昌府最好的乐工舞伎请来为大家助兴。”

    沈若寥已经有些耳热,听得袁宇说请乐工,便叫道:“国手在此,又何必再请乐工。只消好筝一把,蓝指挥便能让在座惊闻仙乐。”

    袁宇微微一愣:“蓝指挥能鼓筝?那真是再好不过!来人!”

    何福此刻哈哈大笑起来:“袁都督先别忙;东昌侯的琴艺可是名扬四海,不如把琴也一并拿来,让他二人共曲不是更好?”

    沈若寥发觉自己喝得有点儿多,脸又红了起来:“何将军从哪儿听说;若寥粗知音律而已,不登大雅之堂,可不敢在这儿瞎搅和;更何况还有蓝指挥这样的高人,我岂能班门弄斧?”

    陈晖笑道:“末将也听说过,左将军的琴艺昔日在北平,可是燕王的一块招牌,但凡有场合,都要抬出承安仪宾来压场的。侯爷又何必在我们这群大老粗前面乱谦虚?”

    “使不得使不得,”

    沈若寥连连摆手道,“还是蓝指挥来吧……”

    盛庸笑吟吟地开了口:“我说若寥,让你弹琴,你就弹琴,二十万大军主帅,扭扭捏捏,成何体统。袁都督,赶快叫人把琴拿来。”

    “大将军——”

    沈若寥还要再辩解什么。

    盛庸不耐烦地抬起手来止住他,拧起浓眉笑道:“眼里既然还有我这个大将军,这里就该我说了算。你先弹一曲,再让给蓝指挥弹一曲;就这么定了。陈将军,麻烦你把酒给东昌侯满上。我看他是喝得太少。”

    陈晖当即给沈若寥续满了酒杯。

    袁宇手下也把琴抱了上来,放到沈若寥面前案上。

    沈若寥无奈,只得干了酒杯,胡乱拨弄一曲;上战场以来,他已经太久没有碰琴,手生得很,都不知道自己在乱弹些什么,只勉强凑对了音律而已。

    满座半醉的武将,大多不通文墨丝竹,只图凑个热闹,听着爽快便高声叫好。

    弹到后来,或许是几杯浓酒终于起了作用,沈若寥反倒放松下来,不再小心计算,手下也大把大把地放开,天马行空起来。

    他随意地收了曲终,不待席上众人反应过来,便站起身来,把琴丢给谷沉鱼,说道:“蓝指挥,琴筝之间,可有区别?”

    从始至终,谷沉鱼一直一声不吭,此时才第一次开口,用了他一贯的风格,不卑不亢地答道:“筝俗琴雅。筝易琴难。筝凭技艺,琴靠气神。”

    沈若寥笑道:“依你所说,你的筝艺举世无双,不知琴‘神’如何?”

    谷沉鱼恭敬答道:“略逊于将军。”

    沈若寥微微一笑。

    “蓝指挥谦虚了。请君调琴,将《望江南》曲牌为六连段,以宫调式、徵音起,太簇均始终;中间随你便。我当和你琴声,作歌舞剑,为今夜欢。”

    诸将酒意正浓,听到左将军要舞剑作歌,更加群情高涨,纷纷叫看灯观剑。

    陈晖忙不迭又递上一杯酒来。

    沈若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抽出秋风,借着醉意,步履轻摇,提剑走到宴会中心。

    谷沉鱼只简单行了个礼,便在席上坐了下来,很快调好了琴。

    琴声起来。

    宴席上却突然暗了下来;正月十五的夜空,月光皎皎如水,宴会厅中,灯火流彩,都只照在正中心的一个人身上。

    秋风慢起,雪亮的长刃微旋,月光、灯光一时交汇,在厅中变幻莫测。

    再没有一个人说话和大笑;众将都停下了手中杯箸,周围侍宴的仆从也停下了脚步,忘了手中的物什活计,所有人的目光都和月光、灯光一起,被中心轻舞的剑影牢牢吸住,再不能移开,一面耳边缓缓淌入低沉的歌声:秋风起,阵上雨初歇。

    把酒放歌酬壮志,临风起舞慰豪杰。

    夜饮挑灯斜。

    秋风烈,隔岸九重兵。

    幡风卷地寒城栗,箭雨遮天日色暝。

    血气裂河冰。

    ……谷沉鱼的琴声恰到好处,和着沈若寥的歌声,和他的舞步一起行云流水,所有光线也都融为了一体。

    一时间宴会厅里仿佛无人;仿佛也没有宴会,有的只是音乐秋风。

    两个人以前从来没有合奏过,此刻却好像已经演练过千遍,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秋风定,长夜啸清歌。

    燕然名勒春秋策,百万枯骨筑山河。

    功过付谁说?

    秋风破,折尽北将麾。

    横槊傲然称靖难,气吞千里破重围。

    成败英雄谁?

    秋风醉,提马踏飞燕。

    桂香满阶龙宫宴,寂寞秋月终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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