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之战

    北平城内,想来也是一样的状况。

    次日白天,何福和吴杰整顿起军队来,继续攻城。沈若寥本以为经过一天激战,南军都应该疲软下来,不愿再战了,却万没有料到南军将士竟然比头一天更加英勇无畏,斗志昂扬,越发猛烈地冲击着六十里坚固的城墙上所有九个北平的城门。燕军也是一样越战越勇,越战越顽强。两军激战了一天,双方又是毫无退让。

    北平战役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双方始终处在僵持阶段,彼此都拼命争夺着脚下哪怕每一毫厘的地盘,决不肯让给敌人。眼见着伤亡也越来越大。沈若寥却渐渐平静下来,最初的不安和惊恐也慢慢消失了。他开始习惯见那些战场上的拼杀场面,习惯休战后大营里满眼伤兵残肢和鲜血的景象,习惯听到震耳欲聋昼夜不息的炮火,炮火之间冲天的喊杀声,以及战事停歇的片刻安宁里,让人心生悱恻的伤兵的呻吟声。这不都是他所追求的吗,他离开应天京师,跑到战场上来,追求的不就是这生死绞缠的厮打搏斗,其间的残酷冷血、人性泯灭,能够将他埋没和冰封,让他麻木和沉沦,使他忘了杨疑晴的惨死,忘了家里独守空闱的妻子,忽略了自己的存在。他居然在如此血腥的战场上找到了安宁的灵魂避难所,沈若寥只觉得无尽悲哀。

    攻城进行了六天之后,九月廿五壬辰日,李景隆接到了辽东兵的战报,燕王朱棣率领五万精兵到达永平,与江阴侯吴高、总兵杨文和都督耿瓛没有进行正面交锋,只是半路上曾经与辽东兵一队侦察兵狭路相逢,浅为交手,寥寥一队辽东兵自然全军覆没。江阴侯吴高按兵不动,在永平城外与燕王对垒。这样毫无动静地呆了几天,吴高和杨文突然下令撤退,十万大军没有任何理由,解除了对永平的包围,向东撤走。燕王朱棣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立刻纵兵追击,大败辽兵一场,只此一仗将辽兵彻底赶回了山海关。现在,燕王和五万燕军精兵正在永平城里休整。

    李景隆接报大怒,连连咒骂吴高匹夫,无谋不算,连点儿军人起码的忠勇也没有了,这样轻易让反王扭转了自己一部分劣势。他当然不知道,连沈若寥都不知道,燕王还在北平的时候,为了动员手下将士跟他出发援救永平,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景隆色厉而中馁,闻我在必不敢遽来,不若往援永平以致其师。吴高怯不任战,我至必走,然后还击景隆。坚城在前,大军在后,必成擒矣。”

    现在,事实证明燕王的判断至少在吴高这一句上是说对了。当然南军这边是没有人知道的;如果李景隆知道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感到羞愧,对于自己军中的将领,他一个大将军还不如作为敌人的燕王了解得更多更深。

    李景隆下令攻城军队暂停进攻,只是牢牢围困北平,他就不信,一座孤城能没有弹尽粮绝的时候。大将军自己则带着二十万南军一起在郑村坝安然等待燕军回来,打算给远途劳师的燕军来个迎头痛击。

    谁想到大将军做出如此安排之后,隔两日,又有消息送来,燕王竟然率领五万精兵又从永平出发,没有回北平,而是沿东北方向进发,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每一步棋都在对方意料之外,这就是燕王的高明所在。沈若寥看着地图,燕王向永平东北方进发,目的地只能是大宁了。大宁是宁王朱权的封地,他去那儿干什么?燕王起兵三个月,节节告胜,步步南下,突然之间,朝廷北伐大军兵临北平城下,燕王却丢下北平不管,一股脑跑到东北大宁去了。这完全不着边际,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续几天,沈若寥一直都在苦苦思考,燕王率兵去解永平之围的真正目的。此时此刻,他仿佛有些领悟了,燕王从一开始,最终的目的就不是解救永平,而是率军北趋大宁。他所剩下的问题就是:去大宁干什么?大宁有什么?

    除了一个燕王的十七弟宁王朱权,那个素有智囊、善谋美称的亲王殿下,还有什么?没了。所以,燕王一定是去抓宁王了,他要把宁王变成自己的助手,自己的谋士。这是显而易见的。

    问题是,曾经“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的宁王朱权自从被朱允炆削去了三个护卫之后就风光不再,除了一个宁王绝顶聪明的脑袋瓜以外,给不了燕王任何东西;而宁王的脑袋肯定要和宁王的身子连在一起,但宁王的身子却不得不跟着大宁的军队走。须知大宁都司地处东北边疆,历来是军事要冲,因此常年有重兵镇守,辖内设有兴州、营州等二十余卫,都是精锐部队;特别是朵颜、泰宁、福余——这闻名天下的朵颜三卫,都是元朝降将麾下的蒙古骑兵,极其骁勇善战。大宁的军队,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支军队能够拦得住;如果军队说个不字,宁王自己就是再愿意不是也白搭,燕王什么也落不着。更何况,军队简直是一定不会同意,朝廷把大宁的军权一直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沈若寥望着地图,突然间,他想起了大宁有什么;他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燕王把整个大宁的军马和宁王朱权一起连锅端了,这个天下就等于已经入他囊中了。而以燕王的头脑,他肯定能想出法子,把整个大宁军队完好无损地抢过来。

    这是一着怎样的高棋,下棋者又有着何等常人所难以企及的远见。燕王朱棣在起兵三个月来一路得胜的大好形势下,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乘胜继续南下向京师进发;相反,几个战役下来却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兵力还远远不足,很有可能在朝廷五十万北伐大军的冲击之下灰飞烟灭。所以,燕王要为自己扩充军力。征募新兵永远是效率最低的办法;精明的燕王选择了抢,从朝廷手中把整个大明帝国最优秀最勇猛的一支部队抢到自己手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沈若寥在京城学会了靠天吃天,而困境重围之中的燕王朱棣则胆识非凡,走出了足以让他一辈子为之自豪的靠敌吃敌的一步棋来——正是这一步棋,最终奠定了后来一切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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