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26)
“林路遥出国了。”
盛夏的午后,闷热昏暗的编辑部里,一架老式“菊花”牌吊扇低悬于头顶,在寂躁的空气中“吱吱呀呀”地呻吟不息。沈柯抬手拨开散落在额前的几缕黏腻的发丝,朝不远处的王慧佳淡淡地说道。
“哦。”
王慧佳微愣片刻,继而声若细蚊地应了一声,将头埋得更低,但是捏着笔杆的手却僵在那里,深蓝色的墨水顺着锋利的笔尖,在纸张的划口处,纤维状地浸淫扩散成一块模糊斑驳的图腾。
“那个——”
沈柯欲言又止,看到瘦弱的王慧佳顿笔失神的样子,心头陡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怜惜,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恍惚间,她再次回到那条青石小巷。
“住手!你们不能欺负她!”
远远地,沈柯便听到了小女孩无助的哭泣声,一群调皮的小男孩蜂拥在巷角,嬉骂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沈柯本想绕开,妈妈一直告诫她,不要和那帮坏孩子走得太近,但又止不住内心的好奇,觉得那哭声好熟悉。
“小妖怪,你偷我家的石榴还不承认!”
一个眼角带块半月形疤痕的男孩,指着女孩抱在怀里的石榴,面露刁色的呵斥道。
“葫芦,别跟她多讲了,快让她钻!”
葫芦身旁的男孩,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蜷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女孩茫然无助地面对着这群蛮横撒野的坏孩子,懵懂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恐惧。
“这明明是我捡的,不是偷你家的。”
女孩咬着苍白的嘴唇,躲在角落里低声浅啜。
“捡的?大白天的在我家树下,也叫捡?你们说好笑嘛?”
葫芦捧着肚子,笑得腰都无法直起来,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旁边的几个男孩,也是一阵捧腹大笑。
横贯南北的青石巷,在黄昏的夕阳下,一半沉浸在余光中的墙壁呈现出青白色,另一边则陷入青黑色的阴影里。男孩的嬉笑声和女孩的哭泣声,渗透在青黑色的阴影带里,隐约地飘远。
“钻!钻!钻!”
葫芦叉开裤裆,一脸坏笑地盯着蜷缩在墙角的女孩,周围的喝彩助威声令他风光无比。
“可我这是在巷子里捡的,不是你家院子里。”
女孩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珠,扑簌簌地落在怀里的红石榴上,沿着裂口淌了进去。
“只要你从我裤裆里钻过去,十六你可以拿走,我们也不再挡你回家,可你要是不钻的话,今晚就别想走了,一会儿给你送到派出所去!”
葫芦凶巴巴地抄着双手,俯视着墙角骨瘦如柴的女孩,隐隐地感到一丝不快。绝不能因为这个瘦小的女孩,动摇了自己孩子王的地位。然而,这个孱弱的女孩,骨子里却隐藏着一股与外表极不相称的倔强,这点令他大伤脑筋。
“那好,你们带我去派出所吧,咱们去找警察叔叔评理。”
女孩突然停止了哭泣,左手抱着熟透到开裂的火红石榴,抬起脏兮兮的右手,用力地去抹拭脸上纵横的泪水,不想未干的泪痕上再次涂满了灰尘,俨然一个花脸包公。眼前的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放肆的笑了起来。
只有葫芦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扭曲的脸上凶光毕现。这个该死的丫头,令他的颜面尽失!他已经无法再容忍下去,他恶心死眼前这个瘦的跟妖怪一样的女孩。
男孩们吃惊地望着暴躁如雷的葫芦,揪起女孩的头发,将她粗鲁地拖倒在地。火红的石榴滚落到了一旁,里面灌满的泪水一股脑地洒了出来。女孩咬紧牙齿,不哭出声来,小小的拳头无关痛痒地落在葫芦身上。
“中啊,你还敢反抗!”
围观的孩子们没有哪个敢上前劝阻,他们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也知道葫芦红起眼来飞扬跋扈、无人能制的爆裂脾性。青石巷的“葫芦”,的确称得上一个令同龄孩子头疼忘却的名字,从西街小学到东关小学,提起他的名字,没有哪个坏小孩不肃然起敬的。
然而此刻,被他欺负的,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苍白羸弱到令人担忧的女孩。
葫芦感觉到自己的光辉形象,在这一瞬间再次重振起来,为了巩自己作为固孩子王的尊严和威风,他决定无论怎样被反抗,也要将女孩从裤裆下拖过去。
“你们几个还不过来帮忙!”
他朝旁边的几个小孩吼道,但是没有人愿意走上前,走蜂拥在外侧。
“胆小鬼!”
葫芦一边骂着,一边开始加足腕力,但就在他将女孩揪到自己膝前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怒不可遏的厉斥声。
他忿忿不平地转身,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小毛孩,敢活腻了跟自己作对。女孩趁机掰开松动的手指,挣脱了魔掌,退到青黑色的墙根,捡起泪落如雨的红石榴。
葫芦惊呆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站在自己身后呵斥的,竟然是沈柯。
他不敢直视那双怒涛汹涌的漆黑眸子,脸颊出其的烫,滚滚灼意瞬间燃到了耳根。怎么会是她呢?怎么可能是她呢?葫芦深埋着头,努力地去注视脚尖,羞愧难当地恨不能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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