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弦

    呆愣了半天,指尖才忽然一颤,然后一个个手法弹了起来,先是陌生而僵拙,就像一个接触琴而乱弹之人,渐渐地才有了些曲调,渐渐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她的手早已仿佛不是自己的,过去二十多年所学过的曲子也都忘却了,只感到是有一股力量带领着自己,让她弹出那些不似凡间的音调。

    绿绮墨色幽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名琴,可是这首她仿佛只是随手弹成的曲子,却竟然显得比这把琴还要脱俗珍贵。

    只因这琴本身只是个俗物,是弹奏者才赋予了它生命,而弹奏者本身只是个俗人,是知音才给予了奏者心神感动。

    只是现在,知音已逝,自己从此也不必再弹琴了,这绿绮,也不必再出世了。

    最后一个音奏响,绕梁不绝,指尖停留在弦上,抹出一串血痕。

    而眼中的泪水也终于再也止不住,滑落脸颊,滴在琴身之上,就仿佛有灵气一般,霎时就被吸了进去,留下几点深绿的泪痕,似藤蔓上的花朵。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俞伯牙会为了钟子期破琴绝弦。

    只因高山流水,难遇知音,自己再也弹不了琴了。

    只是这把绿绮琴毕竟不是属于自己的,她无权毁去,只是从此在她手中,绝不再奏响。

    倘若日后再拥有它之人能遇到知音,到那时再重面这世间吧。

    重新收好绿绮,放回琴囊之中,而这一次,便不知它何时才能再见天日了。

    丞相,走好。

    从此绿绮,不复出。

    几日后的傍晚时分,处理了多日公务不得闲的慕容冲终于抽空来到琀璋所在的宫殿,身后并没有跟多少人,只有坎水一个罢了。

    进入院子,却发现殿中宫娥全在殿外,而阿离正站在院中廊下踏步,见到有人来,立即抬了抬头,发觉是慕容冲,连忙迎上前去。

    行完了礼,低头犹豫地说:

    “主上,琀璋姑娘她近日……似乎有些异样。”

    慕容冲脚步不停:“怎么回事?”

    “几日前一次奴婢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外竟听见里面有琴声,以为是在学琴,怕打扰了姑娘,就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没想到那琴声越来越妙,最后奴婢竟然听得痴了,忍不住掉下泪来。”阿离一面跟着一面道,“后来从门口望进去,奴婢还发现,那琴,似乎是把多年的古琴。”

    “琴?”

    脚步蓦然停下,阿房宫里宫殿的院子都极大,说了那么久,才走过了一半庭院而已。

    “是啊,奴婢伺候了琀璋姑娘那么久,从来不知她还会弹琴,还谈得这样好,至于那把古琴,则更是从来没有瞧见过。”

    身形顿了一顿,暗绣云文的绸袍下锦靴一动,抬脚便又要走进。

    “等一下,主上此刻,最好不要进去。”

    阿离忽然极为犯上地阻止了慕容冲,招来他身后的坎水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语气依旧淡淡,却暗含几分烦倦:

    “又怎么了?”

    “方才外头带进来一个女子,说是自称琀璋姑娘在东晋的故人,琀璋姑娘见了她之后便立即拉到了殿中,还让奴婢守在门口不必在里头服侍。”

    随后阿离似乎与慕容冲身后的坎水默默对视了一眼,然后往前踏了一步,靠近慕容冲,表情是异常的严肃冷凝,低声耳语:

    “主上,属下怀疑……是因为东晋最近的那些事情。”

    低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引得烦倦之人纤丽的眉头皱了一皱,暗暗将东晋的故人几个字,和东晋最近的那些事情细细想了几遍,脚步却是完全停下了,立在门口。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人影。

    殿里面是两个女子,琀璋背对门而站,迎门站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表情却忧伤难持的女子,正是那个来自东晋的故人——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