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

    王天宝暗道:“没有收招就出第二拳,真气怎么能够。”刚要抬掌相迎,动作顿阻,似撞上一股强横之极的怪力,再难抬起臂来。他心中大骇,抬眼望去,对方却凝拳停住,不出招了。他本以为白随风速度会变得更快,留在原地的是幻影,真身早已晃在旁侧,游目四顾,哪有第二条身影?

    突然之间,白随风身躯暴涨,瑟瑟颤抖起来。四人避其锋芒,同时后跃数丈,神色惴惴,严守门户。但见白随风衣袍鼓荡,真气往外狂泻不止,嗤的一声,衣服爆开,肌肤跟着寸寸撕裂,绝望的怒喊道:“我…我是天眼…是白随风,天下第一非我莫属,怎能…怎能…”一语未毕,整个人炸将开来,凌绝顶霎时间鲜血染地,骨肉横飞。

    王天宝四人不明所以,满脸愕然,面面相顾,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桓烟摇了摇头,侧目望见沈夕缓缓走上,手中抱着桓若卿,两眼无光,忙惊问:“若卿怎么了?”

    沈夕浑身发软,不自觉跪了下来,颤声道:“教主,快救她,快救她,她,她…”

    桓烟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害怕,按在桓若卿头上,见她体温冰凉,生息渐去,飞速点出几手,封住她身体行气的要穴,问道:“若卿何时受的伤,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沈夕只是道:“教主快救她,教主快救她,沈夕没用,连累了若卿,我…我…”身子一软,差些歪倒。他一直专注在桓若卿身上,心神大乱,竟未听到桓烟在问什么。

    秦无极走上来,在桓若卿手心轻轻一捏,便即恍然,说道:“是三界之气,她被那黄光打中了。”桓烟大惊失色,扶起桓若卿,双掌抵住她背心,急运真气,源源不断输到她体内。

    沈夕道:“若卿…还有救吗?”桓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只凝神运气。

    秦无极道:“那黄光非同凡物,像白随风这样的绝顶高手也承受不了如此多的三界之气,最后自曝身亡,何况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恐怕…”怕沈夕过度伤心,又怕桓烟分神,后面止住不说。

    叶知秋王天宝随后而来,秦无极一一相问,两人均摇头叹息。王天宝道:“也怪我这老匹夫多事,不带他们过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叶知秋道:“霸无赦是我的,却让白随风偷了去,王兄,桓烟,这一切祸端还是在于叶某,不关你们事,小姑娘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大可把怨恨记在叶某头上!”秦无极道:“众位何必如此,霸无赦是我们一同破开,要说怪罪,我秦无极也难辞其咎!”

    沈夕动也不动,两眼紧紧盯着桓若卿,王天宝三人说话,一句没入心,却也听到怪罪怪责几字,忽然啊啊啊大叫,以头扣地,脑袋磕在尖石上,尖石粉碎,头也磕破了血。头在地上连撞数十下,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口血飞溅,悔恨交加,叫道:“都怪我,不怪你们,都是我不好!当时我在她身边啊,我离她那么近,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抱头痛哭,眼泪滚滚而下,洒在石缝中,朦胧之中,又似看到先前不堪回忆的情景,怒吼道:“三界之气,这等害人的东西,我要它作甚!”猛地扯向自己肚皮,狠抓狠撕,要将丹田中的真气全部抓出。

    眼见沈夕抓得翻皮见筋,再容他自虐下去,桓若卿没救活,他倒先陪上性命。王天宝二话不说,大步向前,一脚踢在他脑袋上。沈夕呆了一呆,神智略有清醒,可这脚使足了力气,陡地一懵,随之昏倒。

    王天宝道:“这混小子,搞不清楚状况吗?”转而向桓烟道:“你也累了,让我试试。”

    桓烟说了声好,退居其后。王天宝闭上眼睛,缓缓运掌,掌心轻轻贴在若卿后背上。霎时之间,只觉桓烟输的真气在她体内游走窜动,无一丝流入经脉之中,惊愕不已,望向桓烟。

    桓烟道:“真人但试无妨,若连你都没办法,我们几人更难救活她。”

    王天宝郑重的点了下头,再次运功,这次他祭动了毕生功力,只要能救起眼前的娃子,功力全废又何足为惜。叶知秋秦无极两人也围坐上前,各自推掌在桓若卿左右。三人真气,毒功、道功、玄功各有千秋,在这期间,竟而无比默契,均维持在同一强度,互倚互佐,牵引共济,哪还有半分争斗之心。

    几人轮流相救半个时辰,已感气尽力竭,始终无法将桓若卿体内的三界之气驱除。桓烟叹道:“罢了,罢了,天意如此,各位不必强求,由她去吧。”她虽镇定如常,可话中的凄苦之意,几人又怎听不出来。

    此时沈夕已然醒了些许时候,不忍打扰,静坐而视,见桓烟罢手,胸口猛地一滞,仿佛自己心脏也停止跳动一般。手在地上抓一步,爬一步,来到桓若卿跟前,再不错目。

    桓若卿嘴角仍挂着笑意,想必那光芒刺中她时无痛无苦吧,沈夕这般想着,不禁又落下眼泪来。摸向她脸颊,俏美的脸上疤痕依旧,那是被胡玥的九夔抓伤所致,以往之形一一浮现于眼前。他拿出大长老给的方盒,轻轻掀开,拭去手指血迹,把药膏涂抹上去。每抹一道疤痕,心里似扎一刀,药膏涂抹几次,都被他眼泪冲洗滑落。

    只听桓烟静静的道:“痛苦,永远是人性中最难以克制的东西…”

    沈夕一脸茫然,不自觉地转看桓烟。桓烟自顾自说道:“痛苦是什么,痛苦来自何处?是强大的敌人?是纠缠不清的感情?是懊悔愧疚的自责?还是对明日无法知预的那分恐惧?我桓烟生自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家庭,也该享受世间所谓的家人关爱,然而…那终究只是庸俗之见。没有谁可以保护你,也没有什么人能给你必定的承诺,你想得到的,别人永远给不了,你痛苦一辈子,妄求得到一切,最后终会一无所有。痛苦本源,是自己贪欲的肆意放纵,痛苦之根,是自己无止境的讨要索求。它只有两个字,其时也不过两个字,你不去想,不去理会,它也就不是字,只是虚幻的想象罢了。沈夕,世上是没有痛苦的,你之所以感到失望、绝望,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要承受这一切。放开她吧,桓若卿已是一副躯壳,我们所有人,死之后,都将回归本初,本初那儿,是绝对没有痛苦一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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