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棋枰响止
果然,红霞之中现出韩岩虚化的身影。他神情肃穆,向我摇了摇头,道:“仙友请听我劝。你我谨守在侧,亦只能助冰儿外境安宁,至于心神内境半分也护不了她。冰儿数十年元灵不全,此际仗佛门力用,生死存亡可谓在此一举,倘若稍有不慎,纵然只是叫她见一人闻一语,但生一念差错,你我便前功尽弃,断送她的性命前程。”
他拦得对,我先还晓得叫冰凌儿切勿犹疑,恁地才一转眼,自己却又胡涂了呢?!可怜这个绊住冰凌儿的大心结,几乎叫她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到头来尚未解结就丧失了意义。从头到尾,那心结由她一人所生,一人领受,终究亦只能害得她自己一人,经历这一人之苦。何其冤枉!
接着,我与韩岩一同守在莲华海外沿,再未说过半句话,直到目送最后一个“吕冰”升入佛光,才听韩岩道:“从此,平安。”
此刻韩岩的神情到底是伤感,是开心,是如愿以偿,还是如释重负,原来我都不想知道。没来由地念及戏台上《白蛇传》里的那把雨伞——日复日被人借来送往,雨伞残了换新的,角儿老了换少的,书生与白蛇一身粉墨幻影,像是一层褪起来没完没了的皮,无论昼夜如何逝而不返,总能寻到新的生、旦,结结实实地扑上去、裹起来,直教人分不清,到底是人间小事倚仗戏文潜入人心而后大白天下,还是幻识妄想经人亲手造作得以寄形现世。
微微有些和风,吹得水面波纹如縠。细看水纹,金光流转,是金脉芍药花瓣上的颜色。
一阵淡烟悠悠荡荡,不多时终于在海面上凝定,韩岩影影绰绰地遥立在烟里,朝神尼与我各躬身行礼,微风拂来,随烟气一同散去了。他给自己下了一个颇狠的呪,即便飞升上界也不得安乐的呪,历经七十多年,总算得到了完满的解脱。这是人间世无法逃避的痛苦吧?回想方才韩岩阻止我时所说的话,表面上听来,是提醒我莫要与吕冰说话乱了她的神志,然而若理解成他不必教她知道自己的付出,似乎亦无不可。即使心知牵念的人和自己再无些许瓜葛,即使色身已改,与此界的缘分尽斩,身抛得下,私心抛得下,那种微细的情意依然还在……
我想着想着,不觉口中呢喃道:“冰凌儿,见到佛陀了吗?”
“许是要再过五百年。”
“为什么是五百年?”话出了口我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声气甚为粗鲁。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退后一步躬身合十,道:“弟子愚痴,听到‘五百年’的期限,顿时心中惊疑难安,唯盼神尼解我疑惑。”
“青徽,你应明白:一切诸行,信为正因。吕冰信解未成、情染未除,以此心地念佛愿生净土,故化生至西方净土边陲之地,当有五百年见不到佛、法、僧三宝。你大可不必为此心怀热恼,这五百年亦非定数,只要她能省察修行、深自悔责,自不必待五百年,亦能往居净土了。”
西方净土与娑婆不晓得隔了多少个世界,往生在这花落花开间,这一切的一切,才发生便已结束了,我却尤在梦中,彷佛那朵将枯未枯的金脉,遣来迷雾,悄然潜入我的脑海里,到处散布,恍恍惚惚……神尼知我心念,微然一笑,道:“一念万年非促延,万年一念无剥复。你先几日,不方从禅定中出来么?”神尼伸手往空中一探,那频伽壶便落到她的掌中。她将金壶递与我,我双手接过,不解其意。神尼道:“这如意瓶,龙王交给二位龙女替你保管多时,却总不见你来取。说好歹是个凭据,不应随手落在雪山便不回来拿的,”说完话锋一转,“如今吕冰的梦醒了,你的如何?”
尼师是要跟我打禅机?我才想要抖擞精神好生应对,却见尼师微笑着摇头:“可是睡得正香呢。”
想必自己半瓶醋的真面目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一半因惭愧,一半因自知不解,连忙笨拙地央求指点。然而神尼只道“红炉煮茶,自有火候”八字,便带我离开了花药栏。
夜凉如水,紫竹林间传来一记棋盘落子的清响。
只见朱铉与一人正坐在池边盘石上对弈,水中无侍立在旁看得入神,还是那个人先发觉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朱铉右手指间还拈着一枚棋子,见那人起身、水中无躬身行礼,方抬头,笑道:“前辈总算回来了,叫我们好等。”说完,在棋枰按下棋子,又道:“掌门果然猜得不错,佛门清净地界,既然不刮风发大水,这人好端端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咱们守株待兔总是没错的。”说着,妙莲华神尼亦步出池中月光,朱铉忙住了笑,起身见礼。
我瞄了一眼棋枰,暗道又是在坐隐拆残局,心里不由得一阵烦乱,复想起昔日那个“下棋人”叫冰凌儿受了那么久的苦。我长出了一口闷气,与朱铉道:“怎么一会儿工夫,便在这棋盘上生死逐鹿起来了?”
朱铉笑道:“我是守株待兔,你是刻舟求剑。别看是在夜里,便贸然断定还是原来的日子。你这一走便是七天七夜,我不如他俩老实,已到外面逛了两回。”
似乎我们在花药栏的这段时间,外面的人也没闲着。水中无向妙莲华神尼禀报事宜,模糊听见一句半句,大抵是衡岳、九嶷出了些子麻烦。我实无精神理会,见朱铉漫不经心地拣着玛瑙棋子,逐一掷回木盒,便随手将频伽壶放到棋盘的空白处。却听朱铉道:“万物本来道通为一。是以故生如远逝,死如归家,能得免苦累,亦属乐事。”我低头看他,他一只手只管分着棋子,视线由和他对弈的那个人转向我,微笑道:“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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