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出霸下(下)

    甘露殿上一阵沉默,君臣三人面面相觑简直以为是他们弄错了。程知节却是从红拂那里得到过确认,不由开口追问道:“霸下营统领李振平不是你爹吗?!”

    “这……却是家父,可是……”

    “霸下营副统领李广雄!是你什么人?”

    “这个……是洛云的祖父名讳……”

    “霸下营四个校尉:李振升,李振安,李振才,李振兴!是你什么人?”

    “这……是洛云的几位叔叔……”

    程知节声色渐厉,怒指李洛云吼道:“霸下营主官皆是你父祖至亲!霸下营半数李姓族人,皆是你亲族!你跟我说你不知道霸下营!”

    洛云被程知节的嗓门震懵了,瑟缩着脑袋委屈的说道:“确实……没人跟我说过霸下营的事啊……”

    “程将军请注意仪态,勿要咆哮殿堂!”殿角转出一个青衣官员义正严辞的警告了程知节一番。看着程知节悻悻的坐正身子不说话了,又安静的退回殿角。

    李二郎盯着李洛云神态不似作伪,终于确认这李家长辈竟是谁都没把那些往事说给小辈听。不应该啊,一般的老兵还会跟孙子吹嘘几句自己战场上的往事。何况霸下营?他们回去竟然一点也不说,为什么?

    若是李二郎能听到此时红拂与皇后的交谈或许就能猜到答案了。红拂与长孙皇后见礼之后,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事情的发展已经由不得她继续兜圈子了。

    “李洛云这孩子自幼多病,被他父母细细呵护,还数次病重险些长不大了。总算这两年得遇高人,病体才渐渐痊愈。霸下营的事……据臣妾所知,就连云儿她娘都所知不多。当年昭公主群敌环伺之境,偶得闺蜜消息。臣妾以女子之心妄恻,云山之行既是访友,更多的恐怕是为了寻求一时的放松和安慰。”红拂神情之中略带怜惜,将心比心,以女儿身行英雄事,昭公主心中承受的压力难以想象。“至于霸下营,恐怕算是意外收获了。”

    长孙皇后娴静端庄地跪坐在红拂面前,听着红拂的诉说,端着一盏清水,鼻间却似嗅到了那缕沁人心脾的酒香。“平阳……堪称一代英雌。先帝对其的赞誉实至名归。只是没想到娘子军当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杨秀宁,是杨妃的姐妹吗?”

    “应是杨妃的堂姐。”

    长孙皇后点点头,感慨的说道:“事事奇妙。当年李振平和杨秀宁夫妇义助平阳起兵。十几年后,他们的孩子义助长乐,又献药救了我……李氏一家于皇家有大恩。”

    “皇后明鉴。”红拂听到长孙皇后的话,心中悬石落地,脸上露出笑容。

    “只是……”长孙皇后放下茶盏,目视红拂,眼波之中始终不见波澜“李洛云所犯之罪仍要依律处置。论罪之后,我会再去向陛下求恩典,许他以金代罚。杨秀宁当年捐出家财资助平阳义军,朝廷欠他家的,我会替他缴罚金。”

    红拂深知长孙皇后的性子,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红衣三女之事,就不是她该开口的了,于是再拜致谢:“皇后贤明,理当如此。臣妾代洛云故去的父母拜谢娘娘。”

    皇后伸手搀扶红拂:“李夫人不必如此。”长孙皇后对红拂如此关心李洛云心中略感诧异,却没有多问。她并不知道此时陛下正召见李洛云,待红拂重新坐好,转而问起了一件陛下会感兴趣的问题。

    “李夫人可知,当年霸下营一番征战,最后为何丝毫功劳未取,就突然卸甲归田,归隐不见了?就连我当初都曾听陛下提起过他们,陛下盛赞其军容堪比汉时细柳。娘子军重编时,陛下还特意去询问平阳,可那些人早就告辞离开了。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红拂没想到长孙皇后会闻到这个,沉思良久。皇后也不催促,只是默默为红拂杯中添酒。“据臣妾所知,霸下营归山并非什么酬劳都没要。昭公主在他们离开时向先帝求了一道恩旨,免除了李家寨世代兵役。”

    “哦,还有此事。”

    “除此之外,就是昭公主的那把御赐佩剑了吧。当年也被霸下营带回去了,今日被李广雄送回到了公主灵前。”

    长孙皇后没见过那把剑,只是点了点头,以御赐佩剑相赠,算是相当大的恩典了。

    红拂端起酒杯掩唇浅饮一口,继续说道:“至于李家人为何不要功名,甚至归山之后都不再提起霸下营之事,具体为何臣妾也不知道。但臣妾听秀宁的婢女素梅所说李家寨之事,猜测恐怕李家族人如此行事与他们的祖训有关。”

    “祖训?”长孙皇后眨眨眼,好奇的追问道:“凡氏族传承之家,皆有教谕族人,警示子孙的传世之言。李家寨也是传承之家吗?他们的祖训是什么?”

    “他们的祖训是段偈语,臣妾也没记住。但大意就是祖先善战而至子孙凋零,所以全族迁入山中避战,然后警示后人不可恃勇争斗。甚至立下规矩不允许族人凭恃武力获取功名利禄,否则必然族人遭难,血脉凋零。”红拂撅眉说完,自己也不由摇了摇头。素梅的原话简单又复杂,她也理解的不太通透。

    “不能恃勇争斗……倒也是善言。”长孙皇后赞同的点点头:“虽有些严苛,倒也是为了宗族传承的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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