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而别

    毛九阊目送这位朴实善良的大婶远去,良久之后,低声叹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上上品大概就是那些相对更加凤毛麟角的修士了吧?”

    这时突然毫无征兆的刮了阵怪风,一张颜色泛黄样式熟悉的方纸“啪”的一下贴在了少年的额头上,他伸手一揭,刚要破口大骂,陡然一呆。

    那个算卦老头常放手边的纸上写着八个大字——天罗地网,慎之慎之。

    少年莞尔,看来还是有机可乘的嘛。

    不要你撒网,就怕没窟窿。不过,这老家伙可真不厚道,明明说好免费两次的。

    “哎,不是还一坛没开封的酒吗?”老人在少年心中原本刚刚建立起来的堪比稚童身高的形象再次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条泥泞土路上,一个蜷缩着身子窝在一辆驴拉的板车上的稻草堆中的老人突然小声自语,“真是小气!咋就不能学学贫道乐善好施呢?”

    赶车的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汉子,他竟然没有上车,而是一直跟着毛驴在土路上跋涉,此时见老人似乎醒了,就赶忙开口问道:“道长您到底是在哪下车啊?平常俺都舍不得让大壮拉什么重物。道长,道长?”

    老道士似乎被吵到了,面朝里翻了个身,顿时鼾声如雷。中年汉子无可奈何,只得扶着驴儿继续赶路,只是,他有些奇怪,走了这么久自己五大三粗不觉得累也就算了,怎么娇弱的大壮也不嚷着歇歇了?

    自从那天第一次进陈府之后,毛九阊就感觉自己不仅不像个下人,反而有点像座上宾。

    陈家安排他打扫那座看守森严的藏书楼,作为报酬,可以随意翻阅除顶层之外的任何书籍。少年知道这个待遇何其优厚,因为里面有些古籍非同小可,价值连城,就连陈家的几个少爷、小姐都来求他帮忙借书看。

    而藏书楼几乎纤尘不染,以致于少年每天除了在陈家藏书楼随意进出,基本属于无所事事的大闲人。陈家私塾中的那些家族子弟没有哪个不羡慕他的,但是也只能徒然叹息,谁让人家毛“阊”呢!

    而毛鸿翙那小子则跟陈家掌上明珠陈蕊珠玩的不亦乐乎,天天腻在一块读书写字说话,感情好的不得了。

    少年心里明白,这一切优渥待遇自然要归功于那个站着没事总喜欢拢着袖子的儒衫男子。

    现如今乱世将至,真正吃苦受难的还是城外那些穷苦老百姓。退一步说,即便城池被人攻破,这些有钱有势的人也是最后受灾。所以,毛九阊打算离去前将毛家姐弟托付给陈家。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去。

    “小友有何事?但说无妨。”

    陈家家主陈景明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每次毛九阊一见到他就能把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话理直气壮的说出来,他最开始还曾暗笑老人长了一副天生吃亏的倒霉相,但是后来他就有些佩服老人了。

    这种本事常人恐怕求之不得。既要先天禀赋,也需后天打磨,不是一般的难得。

    安排好毛家姐弟的后路,他打算一个人悄悄的离去。

    少年出了陈府直奔清河郡城的南门,打哪来自然打哪回。

    穿过桥头镇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去远远的看了毛家姐弟俩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毅然转身离去。他看着头顶的那轮异乡皓月轻声自语,“从今往后,我就是叶小川了。”

    毛鸿翙早就不和毛九阊一块回家了,因为后者每天都是神出鬼没的,所以今天毛九阊迟迟未归,他也没在意。直到月上柳梢,少年终于开始慌了,他刚欲开口询问姐姐,却愕然发现少女已是满脸泪水。

    “姐,你没事吧?”

    少女轻轻摇头,任由脸上泪水滚落,“睡觉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了?”少年显然不是真的傻。

    此时,少女亲耳听到那个刺痛心脏的“走”字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而他那个一向顽皮的弟弟仿若突然长大,并不宽厚的肩膀竟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姐弟俩都知道,今后,再也没有一个喜欢坏笑的少年叫毛九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