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星

    好像整个乐京都如临深渊,全力以赴地应对着扶南国的战事,再无其他。因为死亡,那么真实。

    此刻骤然回头,想起当年的勾心斗角,那时眼前的十万大山,今日好似背后弹丸。

    收到慕永钺的回信的时候,天气仍是燥人的怒晴。大魏与扶南国经过了小半年的持久征战,南疆寸土寸焦,再战下去,湖水亦要干涸。那时,双方拢共近三十万的士兵,皆要死在那片旱土的平原之上了。

    扶南国王要求入乐京谈和。

    枕春允了。

    先回来的是慕永钺。留下数万将士在南疆威慑敌军,慕永钺轻车快马地受召归京。扶南国王率亲卫五百人,自岭南道一路北上,遥遥行来。

    堂前见到慕永钺,枕春忽觉轻松了一些。

    这些日来一力掌持朝政,忽然见到一个慕家人,竟然有些亲人相见的感觉。

    慕永钺看到枕春守丧中已经显怀的小腹,皱起了眉。

    苏白迎慕永钺进来。枕春轻轻掌着门栏进了御书房案前坐下,掌了茶等慕永钺先说话。

    慕永钺晒黑了许多,满脸粗粝的伤痕与胡茬,看着便能知道这场鏖战的辛苦。他着一身轻便简薄的戎衣,可以看见脖颈之处有大刀劈砍的伤痕,紧紧挨着血脉,那定然是九死一生。他先说话:“抱歉。”

    枕春端茶的手微微一抖:“怎么说了这样的话。”

    “慕北易那小子素来是固执的,他要率领前锋身先士卒,我本该劝下。”慕永钺如此说,手兜在袖子里。

    枕春失笑:“并肩王竟会觉得抱歉,我很意外。”

    慕永钺想了想:“他死了第一日,我得书信是有些高兴的。旋即便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便无趣了。”

    枕春垂眸,不想接这样的伤心话。

    慕永钺察觉她的沉默,便不说如此轻浮的话了。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你选好储君了吗?”

    “他留下了圣旨,要遣散后宫,立怀凌为储。”枕春道。

    慕永钺挑眉:“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说着扬眉,轻轻靠在软椅的枕上,好整以暇拢着手道,“遗诏呢?”

    “我不慎烧掉了。”

    慕永钺轻笑一声:“你不愿意?”

    枕春摇头:“我不知道。如今诸嗣年幼,唯有大皇子适龄。倘若立个幼子为新帝,朝政不安,还要再受许多苦难。二来,我想让怀凌去雁北,去继承我二哥哥的衣冠。”

    慕永钺翘脚,仰头望着御书房金色的粱柱:“慕北易为帝时十分凌厉,将诸世家、贵族掸压得服服帖帖,连温家、薛家都跪在他脚面上头都不敢抬。大皇子性子中庸了些,他若做皇帝,或许下头的世家们,便要开始动心思了。到时候社稷dòng • luàn ,将有许多麻烦。”说着也是唏嘘,“如今我大魏的第一簪缨之族,是你们安氏。好在你是个蠢笨又懒的,不然眼下家国权柄皆在你安家手上,倘若你有一丝野心,家国倾覆也不过一夕之间。”

    枕春从来知他说话不好听,也不想计较,闲闲问道:“那你呢,做皇帝吗。”

    慕永钺似是被击中心中一处酸痛,眯起眼睛,忽然玩味着去看枕春。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笑道:“本王是皇叔,本王若为帝,是不能尊你为太后的。不过你可以下嫁给本王,本王再称帝王,你继续做皇后,侄妻叔继,算得合理。”

    枕春想了想,呷了一口淡茶:“你们慕家的男子太过聪明,此生遇到一个便熬尽心血。再来一个,我应付不来的。”

    慕永钺笑笑,便不说了,他扭头又去细细品味御书房梁顶上的描金画。

    两人便都有些沉默。

    慕永钺忽然换了一只脚翘,道:“扶南国的国王……”

    “嗯?”枕春警觉抬头。

    “最多十日便会抵乐京了。”慕永钺此时意外的严肃,“是个武力极强的年轻人,徒手可以将人撕作两半。扶南国尚武,对我大魏亦有血海深仇,他皇族满门皆被慕家屠戮,你要小心应对。”

    “扶南国虽因怒晴连败三战,但如今兵力胜于大魏。”枕春愁绪写在眼里,“扶南国王愿意谈和,可有甚么要求?”

    “土地,金子,联姻。”慕永钺轻轻摩挲着袖口上卷边的花纹,“必会提出一个,不管答应哪一个,朝野都会掀起波澜。他们也打累了,我们也打疲了,谈和是一场博弈,没有那么简单。此间事关重大,是半点都不能退的。”

    枕春略一思忖,割地、赠金都不行,只要让出一点点那便不是谈和,而是求和。倘若大魏低头一次,往后诸国对大魏上国的崇敬都会烟消云散。联姻……不管是嫁是娶都还算上策。可是慕北易英年早逝,大公主还年幼,大皇子贵为长子不可轻联姻。

    又是一件难事。

    慕永钺看她又皱眉,略微宽慰道:“孕中不可多思。虽然本王没有得过孩子,但到底还是知道的。你皱眉时,腹中儿子也在皱眉,生出来时便是个苦瓜脸。”

    枕春奇道:“你如何知道是个儿子?”

    慕永钺颇是神秘,玄玄乎乎神神道道地说:“本王昨夜在回乐京的马车上做了个梦,梦见了天上紫薇星处一颗星魂陨落,落在了凰元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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