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
“什么?”柳安然眉头轻扬,嘴角尽是讥诮,“陛下如今视你如掌上明珠,事事偏爱,处处留心,你却视如粪土?我与你斗这么些年,你……不爱陛下?假的……咳咳……都是假的!”
枕春自嘲笑起,肩膀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怜悯:“他不爱你的,也不是真爱小薛氏。他不爱女人的,他只喜欢权利和江山。你早该知道,你从一开始爱上的,就是永远都得不到的心。他是一个帝王啊,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千百年来的祖宗规矩、三妻四妾的天子章法与这顺从谦卑的天下道义!”
“你疯了……”柳安然满脸难以置信,惊骇的眼泪流淌,声音哽咽,“你满口胡言。我才是那个称职的皇后,陛下不会如此轻易的抛弃我。我为他管理三千佳丽,为他掌持六宫,我……我……我都是为了陛下啊!陛下怎么能不爱我呢,我会读书会写字,我还会吟诗作对,他为何对我,一点也不动心!不过就是像你一般,骑马、养狗、刺青。我也能学,待我病好了,我也能……咳咳……”
“柳姐姐。”
柳安然骤然安静,抬起头来。
“柳姐姐。”枕春轻轻倾身,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你本是无暇的好看,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好似玉一般温润。如今为了他,变得满手血腥污秽,不像自己了。”
“枕……春……妹妹。”柳安然的眼泪簌簌地落,她满腔屈辱,哽咽道,“我本是想与你做一生一世的姊妹,你却那样待我。你与小薛氏合谋扳倒大薛氏,却刻意瞒着我。你掌掴安画棠驳我的脸面,你处处与我争夺宠爱……”
“我从来不爱慕北易,若非你步步相逼,我何须争夺宠爱?”
柳安然一愣。
“我亦从未刻意瞒着你,庄懿皇太后死时,我才发觉蹊跷。”枕春徐徐解释,“庄懿皇太后是被天子毒死的,并非大薛氏,我们都被骗了。慕北易发落你,并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小薛氏。没有人能在他面前陷害你,因为他心里知道,他自己才是凶手。”
柳安然双目圆睁,犹如晴天霹雳:“什么……”
“我也从未掌掴十四妹,甚至到她死,我都想留她的命。”枕春淡道,“从一开始,我都不想与她斗。因为我父亲不年轻了,他经不得儿女阋墙的折磨,我也不想家中母亲难做。我此生于爱情无望,才更爱重亲情。”
“哈……”柳安然微微迟疑,旋即眼睛中透出愧疚,“竟是如此。我怎么如此蠢钝,我……听信安画棠的话……我听信月牙的话……我……”
“千不该,万不该。柳家不该谋害我二哥哥,我就像你爱慕北易一般,爱着安家的人啊。”
柳安然泪如泉涌:“我知此事时,父亲已经动手了……”
“都过去了,血债血偿。”枕春心中到底难受。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那是她幼时的玩伴。想了想,到底是说,“你要好好将息身子。”
“妹妹……”柳安然神光闪动,“我们还能和好如初吗?”
“柳姐姐。”枕春轻轻摇头,“我们回不去了。”她静默稍许,“可我不想我的愧疚之心经受熬炼,我太自私了。我可以……原谅过去。”
柳安然垂下头来,她干瘦的脖颈瞧着好似一只垂死的鹤,脸上却有一股释然的笑意。
“济安坊的药,别喝了。”枕春松开她的手,“那是并肩王府送来的方子。”
柳安然忽然抬头,向前倾倒,攥住枕春的手:“你爱的是并肩王?”
枕春坦然摇头:“柳家的颓败,或是有人一手促成。此人是并肩王府的门客,真名叫做嵇三清。我初见他时,怕他的名字触犯皇权威严,请他改字为虚无。”
“虚无先生……那个坐部的琴师。”柳安然骤然想起来,轻轻摆头,“你爱上了一个琴师?一个丧妻的鳏夫?你……真的疯了。”
“他说话温和,字迹漂亮。”枕春嘴角含笑,“他会斫琴、会舞剑、会弹琵琶。他很聪明,比并肩王和慕北易还要聪明。哦对了,他还长得好看,头发是浅浅的栗色,皮肤白得可以看见肌理下青色的血脉。太阳一照呀,便好似谪仙。”
“……痴人。”柳安然听了亦是笑,“你竟然藏了这样的心思。”
“咱们没有什么不同,此生都不能如愿了。”枕春愈说愈是心酸,给柳安然掩实被角。她撇过头去,将袖口敛手。垂眸,“不过凡人大多如此。”
柳安然便笑起来:“是啊是啊,大多如此。”她笑时胸口如风鸣,上下起伏,带着嘶哑的喘音。
枕春立身起来,低声道:“柳家难逃噩耗,我很抱歉。”
柳安然捉她衣袖,哀愁地唤道:“我也是……对不起。”
二人凝视,眼眶绯红。
枕春撩了帘子出去,闷闷的药气一薰,才觉得浑身都是绵软的疼。
“娘娘?”苏白上来,探寻着问道。
枕春手在袖口中轻探,再展开时,掌心躺着一枚紫色的药丸。她递给苏白,唏嘘:“任天子怎么想罢,我做不到。”
苏白哎了一声,将那紫色药丸纳入袖中:“娘娘不必烦恼,从心而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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