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喉

    柳安然心头听得慌乱,连连否认:“你儿子分明是被淬毒的血封喉所杀,那毒淬在明皇贵妃的耳勾上,本宫误判也是情有可原。”

    “若是淬在臣妾的耳勾上,又怎会落入奶娘手中?”枕春上前捉了慕北易的一只小手指,软声求道:“那日抓周礼上,只有月婉仪碰过臣妾,如今想来……”

    “明皇贵妃又非珍馐宝物,哪里是人人都不能碰的呢!”柳安然怒斥。

    慕北易缓吸一口气,看着柳安然的眼神又多两分探寻。他静默少顷,声音隐怒:“珍贤妃,你所言事关重大,除了红依,可还有证据?”

    薛楚铃目光凝沉:“来人,将采办司的人带上来!”

    外头冯唐略一避身,便见两个宫娥带着个女官进了屋子来。那女官四十来岁,眉宇之间沉静文雅。她敛裙向着慕北易跪下,道:“采办司主簿秦氏,向陛下请安。向各位娘娘、小主请安。”

    柳安然听清“采办司”三字,只觉脖颈后的寒毛尽数逆起。当初毒死三皇子的是月牙没错,但从掖庭的采办司给月牙的胆子盖章落印的,是她柳安然!她望向薛楚铃,指尖颤抖:“污蔑……污蔑!这是处心积虑的污蔑!”

    薛楚铃拂袖一挡,站在秦氏面前,略抬下颌:“秦主簿,你家是前李朝的旧臣,太祖皇帝入关之时,是宽恕甚至高封过你祖父的。秦家受膺天子福泽,才从前李朝绵延至今不曾衰败,慕家对你们是有恩德的。尔如今身任女官,侍奉天子,眼见天子血脉遭屠戮,可敢将事实当庭供认!”

    枕春心里不得不佩服薛楚铃为子薛愁的这颗含恨之心,便是连采办司如此深处的证人,她亦可寻来。柳安然此回,恐怕是再难遮天。

    秦氏不惧不躁,俯身叩头:“奴婢这个年纪,也求不来荣华富贵,但求问心无愧。”她向天子陈道,“奴婢秦氏,家中祖父曾是侍奉过前李朝的内官。太祖皇帝入关之后,不仅不曾怪罪,还夸奖过祖父的忠心。我秦氏一族侍上至今,便凭着清白正直,不求其他。珍贤妃娘娘前日来采办司查询祈武九年二月的掖庭司出入,奴婢绝无一丝一毫的隐瞒。”

    “查出什么了。”慕北易阴沉的声音,让柳安然如堕冰窟。

    薛楚铃字字铿锵:“根据秦主簿的记录,祈武九年二月,三皇子抓周的三日前,月婉仪当时还是贵人。月婉仪称春日万物生动,因耳垂佩戴耳勾发红,想领箭毒木果子泡水擦拭。”

    “箭毒木果子?”慕北易蹙眉。

    枕春柔声缓道:“箭毒木是南边儿的树木,果子可以煮水,涂在发红发痒的伤口处,可以解热镇痒。只是这箭毒……”她打量着慕北易的眼神,柔声道,“箭毒木之所以叫箭毒,乃是因为树枝内含汁液,汁液剧毒,可以涂作箭毒而得名。而此等箭毒,因毒性剧烈,便被称为血封喉。”

    秦氏诚然而道:“领用果实泡水擦拭耳垂,也属寻常。只是月婉仪递来的名目十分蹊跷,她不仅仅是要箭毒木果子,而是要一截箭毒木树枝。”

    枕春作恍然之状,望向慕北易,启声:“乐京之中,贵女们自小佩戴金簪花饰、璎珞耳铛,故而从小穿耳。月婉仪是布衣出身,臣妾若未记错,月婉仪爱戴琉璃发簪与环夹。那环夹并未合拢,乃是因为月婉仪出身卑微,自幼没有首饰可配,故而不曾穿耳的缘故。”说着敛裙起身,“如此说来,她不曾穿耳,又何来耳垂佩戴耳勾发红的病症?”

    秦氏应言:“箭毒木是有剧毒,轻易不可采办拨用,故而奴婢婉拒了月婉仪派来的宫娥。”说着亦向柳安然叩首:“半日之后,月婉仪拿着皇后娘娘亲自批文盖章的纸页,再次前来领取。见凤印如见皇后娘娘懿旨,奴婢奉旨行事,这才差采办司拨用了箭毒木。”

    柳安然心口滞涩,呼吸困难,噗通一声便是跪下,眼泪缓缓淌在胸前的衣襟上:“陛下明鉴,九年二月的事情太过早远,秦氏便是信口雌黄若有记错也未可知……”

    “皇后娘娘,秦家世代侍奉天子,不能担此信口雌黄的恶名。”秦氏说着,从袖口中双指捻出一封信封,奉给慕北易,“奴婢觉得此事要紧,便私下留下此皇后印章的证物。后来丽贵仪翻案,皇后娘娘身边的魏能魏总管打杀了采办司经手的宫娥,奴婢为求活命才沉默至今。今日若不得珍贤妃娘娘晓以大义,奴婢便要带着悔恨愧对秦家世代的忠心之名了!”

    秦氏说得诚恳,三番叩头。

    慕北易接过信纸略扫两眼,眸中已尽是阴霾的恼怒。他扬手一甩,直将信纸打在柳安然苍白的脸上:“皇后,很好!”

    柳安然这是头一次被慕北易打在脸上,素白的脸上被纸痕划开一道腥红,心痛与惧怕满覆面颊。她先是一愣,上前一把挽住慕北易的鞋面,泣道:“臣妾不知……不知是要杀死三皇子啊!倘若给臣妾知道,倘若……”

    “倘若知道,皇后娘娘也会作此选择。”枕春忽道,“是皇后娘娘亲口说的,因为你想做皇后,你没有选择。你说,柳家如今为朝堂权柄之魁首,凡人莫要阻柳氏通途……”

    柳皇后心口一滞,独独望向枕春,心神慌乱似马奔:“你构陷我,是你构陷我。”

    “皇后娘娘倘若不做,纸上无你凤印,何人又能构陷你?!”薛楚铃见柳安然辩无可辩,骤然知晓清明,原来枕春所说正是秘辛的事实。她丧子之痛袭上心口,愤然怒斥,“柳家自是朝堂权柄之首,亦也要杀慕家的血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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