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气

    自枕春从别苑出来,月牙日日自危,时时提心吊胆。偏偏枕春却不急着发作,而是这样意味不明的态度更使人担心。安枕春不打她,也不骂她,只带着厌恶的眼神冷笑看着她。月牙揣度着她到底要做什么,是要使计陷害、还是刻意构陷?

    她脑子里将所有女子争斗能使的法子尽数过了一遍,偏偏枕春一样也没有。恃宠拿乔、以孕邀宠、母凭子贵、借媚固宠……样样都没有。

    可怕的是,如今却是亲眼所见,大魏国权势的天平却在不知不觉间在向安家倾斜。

    ……安枕春到底想要什么。

    月牙甚至可能永远都想不明白。她就远远地看着枕春,心中骤然觉得,即便不知这片没有硝烟的战车如何战况,好似已经开始落败。

    枕春吃着糕点很是得滋味,轻吮红色丹寇的食指,一双眼睛只望着殿外的雨幕。

    柳安然又是轻咳两声,只觉得喉咙中干痛难忍,以茶水再润喉咙,才道:“陛下的身子,好了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正着此说,便听见外头一声唱礼。

    慕北易一身烟白色的常服,从梅雨之中蓦然入殿。

    “陛下……”柳安然眼睛一亮,欣喜起身,便要去迎。

    “皇后娘娘今日老是咳嗽,恐怕身体微恙。”扶风郡主眼尖,陡然出声,“还是不要亲近陛下,将病气过给陛下的好。正是皇后娘娘方才说的,要以陛下为尊。”说着梨涡浅笑,将柳安然轻轻往旁侧一避,喜气盈盈地将慕北易迎入殿来。

    柳安然愣在原地,骤急咳嗽两声。看了看慕北易的方向,又担忧地捂嘴,还是坐了下来。

    慕北易大病初愈,脸色尚且有些苍白,只入殿来,望见枕春有意无意搭在小腹上的手。便有了几分欣然的气色。他唤道:“明贵妃。”

    扶风郡主脸色一冷:“哼。”

    枕春哭笑不得,连忙起身来将慕北易肩上带雨的披风解下,轻轻掸去露水。她道:“陛下下朝了?荣德妃方才还句句字字念着陛下呢,说不知陛下大安未曾,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辛劳。既是皇后娘娘今日咳嗽,恐怕身有风寒,不如便请荣德妃伴陛下入座,饮一口熟水更好。”

    “这还差不多……”扶风郡主自然愿意,忙不迭唤了宫娥内侍给慕北易设了狐裘的软座就在自个儿身边,笑语晏晏地请慕北易入座。又亲手斟满温热的熟水,给慕北易递到了嘴边。

    柳安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

    慕北易不拘泥小节,便在扶风郡主身边坐了,就着她皓白的手腕中端着的钧窑水杯喝了一口。他身子本是底子极好的,鲜少风热风寒,仅这一次来得急。便病了几日,病中时日枯燥,又无政事相伴难免索然无味。

    故而这次第,见扶风郡主英朗活泼,枕春有孕在身又清艳不变。便使得病中无趣的郁结得以抒发的畅快,他指腹叩案,唤冯唐:“快,将朕在库中寻出来的那件儿冰蚕金缕羽衣抖落出来。”

    冯唐应是,连忙令内侍从外头捧出一件灿华绝美的披风来。

    那披风轻薄如同蝉翼,乍看只觉皓白如同无暇的新雪,光辉却见之不可以移目,每一寸都是斑驳的华彩与柔软的雀羽。那雀羽小如发丝,轻如无物,无风自动,好似凌空翻飞。

    众人啧啧称奇,这样一件华美羽衣,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灿烂的光芒让大殿上的所有人都为之赞叹不已。

    扶风郡主奇道:“此件披风好似神仙羽衣,着实好看,不知陛下……”说着竟是忍不住上前比试裙袖。

    慕北易轻笑一声,唤道:“此乃南洋舶来的冰蚕金缕羽衣,朕特意开库寻来,是要赏赐给明贵妃的。”他伸手来待枕春过来,“十一娘。”

    枕春偏过头来,羞怯一笑:“陛下折煞臣妾了呢。”

    慕北易却赞道:“前日劳你去与各位诸侯颁赐春礼,今日便有十余条陈上表忠君爱国之心。春礼虽薄,但各方诸侯却从中参悟家国大义,这也是明贵妃替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功劳。朕本以为春礼赐下之后,各处会颇有微词,如今人人称颂,这都是十一娘的好。”

    几盒什锦果子换了千百两黄金,慕北易哪里不高兴的。一件羽衣搁在库里落灰,还不如赏赐给枕春。反正枕春是他的,枕春死了之后,羽衣还是慕家的。

    枕春心里自然知道这些,为慕北易这着棋下的是五体投地,只笑意应承:“臣妾喜不自胜。”

    慕北易亲自起来,取了羽衣来与枕春披上,又柔情地唤了她句“爱妃”。满堂女子的眼睛都带着妒羡望来,扶风郡主的嘴撅起来都要挂油瓶了。

    枕春眸光闪动,望向柳安然那一头。只见柳安然抿紧嘴唇,已经泛白。

    “陛下……”枕春嫣然一笑,穿着那件精美奢靡又宛如天人的羽衣,往慕北易肩头轻轻靠去,带怯地嗔了一句。她鸦黑的云鬓如同墨云,带着花露的清香,雪白脖颈下依稀可见那吞天噬地的如意迦楼罗精美的羽翼。帝妃二人眼神交汇,唇红如含丹,枕春眼光中春风永在,世间再无处其二。慕北易这一时一刻,当真觉得情非得已,竟也目眩沉沦。

    端木若附和:“明贵妃治永宁宫宽仁和睦,嫔妾在明贵妃照拂下处处得宜,这也是明贵妃的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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