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诀
“陛下,”季敏脸上带着倦意,“臣审了几个通宵,办法都用尽了,还是不管用。”
“哦……还有这等事?”邑帝眯起眼,脸上满是好奇之色。季敏是用刑高手,那层出不重的逼供手段,只怕再硬的骨头在他手里都会炸得焦脆。
“是,他不停的骂宋杰,说他不守信诺,事后对他不管不顾,还说什么、什么……如果不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他才不会替他卖命。”季敏边说边偷眼看向宋黎。
邑帝见宋黎眼观鼻,鼻观心,好似根本没听到似的无动于衷。
“都是些陈词滥调,没说别的?”邑帝蹙着眉头问季敏。
“还……还有,都是些丧心病狂的疯言疯语。”
“哦,说来听听!”
“臣不敢说。”
“让你说你就说,朕不会怪罪于你!”
季敏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个疯子说,宋大人早就视定北王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因为宋大人知道,定北王必反,宋大人既使不为皇上着想,也要为太子的将来考虑。他还说,皇上明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却怎么也不会愿意去相信,也不敢去相信,只能做一些自欺欺人的无谓之事,比如从他嘴中拷问出别的结果,并就此草草将案定了。因为这样一来,既可保住一心为公的真凶宋大人,又可借此稳住迟早要反的定北王……”
这份供词字字诛心,根本不是什么疯言疯语。但凡邑帝对定北王哪怕有一丝猜忌之心,就会信了他的话,然而,他却低估了邑帝对定北王的信任。
邑帝静静的听季敏说完,唇角慢慢泛出一抹冷笑,单从这份供词来判断,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刺客说出来的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将大邑朝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都卷入了“皇权篡位”这个最敏感的旋涡中心,心机之深让人脊背生寒。
邑帝屈指轻轻叩着龙案,脸上阴晴不定,良久之后,他说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的话,“这个人有点意思,马上带过来,朕想见见他!”
见季敏站着不动,邑帝微微有些不悦,“怎么还不去?人被你整死了?”
皇帝要见一个低贱的人犯,这是少有听闻的事,季敏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皇上再问时,慌忙道:“好好的呢,没死,臣只是担心他又胡言乱语惹陛下生气。”
“无碍,如此荒诞的话朕岂会相信?”
定北王见季敏安排人去刑部大牢提人犯,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正想出言谏阻,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只得继续保持缄默。
半个时辰不到,殿外传来铁链拖擦地面的声响,一个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人被推到龙榻金阶之前,手腕脚踝处戴着足足有婴儿小臂般粗的精铁镣铐。来人跪在当场,上半身无力地微微晃动着,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匍匐蜷缩在地,身子微微抽动,整个样子像下一秒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似的。
邑帝让人将他的上颔抬起来,冬日雪天的视线不太好,内监燃起了宫蜡,蜡光照映下,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布满血污,虬结的长发像严冬屋檐上垂下来的冰涎般遮住了他半边脸。
双目紧闭,看样子应该是昏厥过去了。
邑帝让两个太监弄醒了他,人犯缓缓睁开双眼,眼皮无力地抬起来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邑帝,唇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笑纹。
邑帝准确的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不觉心中微微冒火,冷声道:“朕道是个什么人物,只不过是条垂死乱咬的狗罢了。”
“你又是个什么人物?天下至尊吗?哈哈,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人犯低笑两声,反唇相讥。
定北王仔细听着他说话,只觉他发声时气息平稳,毫无体虚无力之状,但周身的累累伤痕却绝不是装不出来的,不禁心中暗喑戒备。
“你是不是还想重复一遍那让人可笑的供词?可惜朕不想听了。朕问你,你到底在为谁做事?说出来,朕免你不死!”
“你错了!”人犯唇角翕动,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不是最该死的,我只不过受人指使、替人办事。最……最该死的是宋杰,哦,对了,还……还有宋黎,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是白起。可是你都不敢杀,所以我说你是可怜虫是对的。”
到了这一步,邑帝知道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此人如此冥顽无礼,只想快点将他大卸八块,便缓缓站起身道:“其实不管你是为谁做事,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朕都无所谓,因为那都是徒劳,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朕原本只是好奇,现在朕只想让你……”
刚说到这里,忽觉一股疾风扑面而来,这一下奇变陡生,邑帝数历生死形成的本能反应再次救了自己。危急中他急速侧身,一声巨响过后,龙椅靠背已被什么东西砸得粉碎。
一击不中,人犯身形瞬间暴起,手中抓着的另一截铁链随即掷出,铁链带着灼烈风响,又快又准地再次向邑帝砸去,邑帝躲开了第一击,但已经躲不开接踵而来的第二击。
铁链带出的风声刮得他面颊生疼,龙袍包裹的身躯已透体冰寒,恍惚中他听到了死神冰冷的召唤声,眼前随即出现了一个璀璨无比的巨大光团,光团映射出他炫目辉煌而又惊心动魄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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