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
当然除了意外,让他们感受更为强烈的是震惊。一百来号人,个个身手不凡,除了一个故意留下来的人犯,竟然全部命丧当场,而对方却只是几个人受了点轻伤,在那么狭窄的地方,只要前后一堵,怎么就可以全身而退?
定北王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月贵妃与毛守仁不知道,但没有人会告诉他们了,死了的人不会,剩下的定北王应该也不会。
案情一下陷入僵局,整个西毫城处在沉闷疑滞的气氛当中。当腊月二十五帝都的上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时,邑帝在养元殿廊角盛开的雪梅前得到了定北王回京的奏报。
邑帝急切宣定北王觐见,他等在殿外高高的宫阶前,风雪扑打着他的脸颊,吹开了他的衣襟,鼓起了他的袍袖,他都浑然不觉,双眸紧紧盯着被漫天风雪笼罩的正前方。
贴身太监李德富站在他边上,一张脸冻得跟白纸一样,在风雪中簌簌发抖。他抖着嗓音,带着哭腔,不停的重复着同一句话,“陛下,去殿里等吧,外面冷……”
雪越下越大,朔风卷着雪片不停飞舞,邑帝身上已经一片素白。也不知过了多久,柳絮翻飞的宫阶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灰暗蒙胧的圆点,邑帝抹去眉头眼角未及温融的雪花,快步拾级而下。
太监李德全连忙跟了上去,伸手搀扶,因心中着急,差点跌落宫阶。宫阶下的人也加快了脚步,终于,两个人影面对面站在了宫阶的正中央。
除了相对而立的两个身影,还有那无休无止的飘雪,和那仿若依旧索绕着的“嚓嚓”、“嚓嚓”的踏雪声,养元殿前整齐跪伏的太监宫女们都已变成一个个静寂的雪雕。在九重宫阙之内,在整个西毫都城,仿佛通天彻地的冰寒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总角间的金玉温情在流淌。
值守的毛守仁站在养元殿廊下的一株寒梅前,冷冷的瞧着这一切,阴寒的双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动容。
在殿门口时,李德全欲叫人替定北王脱下厚绒长氅,被邑帝挥手阻止了,李德全马上会意过来,抬手仔细拂去两人身上的飘雪。当两人并肩走入养元殿内的暖阁时,内监才过来一起拿走了两人的长氅。
暖阁内平时常熏的龙涎香邑帝早已命人拿走,换成了清冽醇厚的伽南香,因为定北王闻不惯龙涎香那种味道。
内监奉上热茶后,邑帝看着定北王,轻声道,“王兄清减了。”
定北王觉得气氛有点感伤,便故意朗声开着玩笑:“陛下请放心,臣食量大着呢,一餐能吃下一条牛。”
邑帝却没心情与他玩笑,眼光在他周身扫了一遍,仍不放心地问:“王兄真没事?”
定北王将胸脯拍得山响,以表明自己确实没事。邑帝又细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形,定北王据实回禀后,两人又就人犯口供交换了意见。定北王也不信是宋杰所为,认为人犯一定在混淆视听,或者有更为深层的目的。
两人在暖阁中这一番长谈,不觉已到申未酉初的时辰,冬日里天黑的早,各宫各殿已依次掌起了灯。李德全进来禀报说龙辇已经备好,请皇上和王爷起驾去奉天殿。原来邑帝早就命内廷院在奉天殿为定北王安排了接风晚宴。
“陛下,万万不可,臣尚在丧期守斋,怎可……”定北王面现为难之色。
“王兄稍安,朕早就替你想好了,今晚不饮酒、不奏乐、不沾荤腥,朕要清水素餐为王兄压惊!”
今晚邑帝在奉天殿为定北王设宴压惊,命三品以上官员陪同。除外地藩王、驻外将军及地方大员,在朝挂职的三品以上官员共五十三人,除两个重病告假,刑部尚书季敏外,其余五十人全都早就等在了奉天殿的前殿。
当邑帝与定北王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时,众臣躬身向二人行礼,邑帝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殿,转过连廊花苑,来到百宴厅首席龙位坐定。定北王拱手回礼后,众臣依次跟在皇上身后入席,白起在邑帝左首入座,与右首的宋黎遥遥相对。
在司礼监尖声唱诺的“开席”声中,邑帝平端手中金杯,清淡的语调中泛着一丝冷冽,“众位爱卿,”邑帝将金杯缓缓伸向殿下众人,“这杯中可是好东西,可清心,亦可明目。饮完这一杯,邪念就没了,就能分清是非,明白对错,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众人看着自己席上的银杯,杯中液体青碧透亮,在明黄的烛光中泛着幽幽绿光。皇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语带双关,暗中指向这次刺杀行动,警醒他们中的所有人,从今往后,不可对定北王再生恶念。
宋黎第一个站起身来,端稳银盏,颔下长须无风自动,朗声道:“陛下教诲,让臣愧疚难当,臣忝居首辅之位,却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教化孽子,终致铸成大错。臣只求查明真相,如若真是孽子所为,臣一定亲手抹了他脖子,提着人头向王爷请罪……”
宋黎话未说完,定北王起身打断了他,“宋大人,此案疑点尚多,未有定论之前,不必太过自责……”
宋黎已年逾五旬,可腰板依然笔挺,他遥遥直视着定北王,打断了他,音调有些激昂,“王爷,下官既然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说到这里,微微转身面向邑帝,声音铿锵有力,“臣誓死效忠陛下!”说完,将盏中之物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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