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河之战(二)
两兄弟的一点小心思被朱平槿轻轻戳穿,顿时脸色十分难看。贺有义看懂了朱平槿的用意,见两人踌躇不肯说话,在一旁厉声道:“世子天璜贵胄,贵为蜀地储君,尔等胆敢欺君吗?”
傅元修见到世子左右皆不肯出兵,又不肯放他们全家过去,晓得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否则傅家一族的命不丢在贼人手中,也要丢在世子手中。于是他心底一横道:“我傅氏一族七十余口,田土二十一顷,其中约有一半是别人家寄在我族中。以人口之众,对田土之寡,是故不过中人之家。”傅元修一边斟字酌句,一边观察朱平槿的脸色,心里则掂量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租子一般是这样收的:主家出地、出牛、出农具、出种子养出苗,佃户只管种和收的,主八佃二;主家出地,出牛、出农具,佃户出种子负责收种的,主七佃三;主家只出地,佃户出牛、出农具、出种子的,视田土之肥瘠,或主佃liù • sì ,或五五对开(注一)。至于寄在我家的田土,将主家收租总数一分为三,我家收一,他们寄家收二。”
二十一顷就是二千一百亩,除去一半再除以七十,人均十五亩,这还是中人之家!看来这雅州大地主阔得很啊,朱平槿打土豪的心思再度重燃。当下朱平槿细细盘问两生员,了解雅州土地占有等情况。最后朱平槿叹息道:“你等官绅人家,既有朝廷的免税田,自家又有店铺,日子养尊处优。那些庶民大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何苦还要缴纳田税,他安的不反!卢公(卢象升)身前曾曰,‘贫者日益贫,富者日益富,大约贫民之髓富民实吸之。’此言诚不虚也!”
贺有义见自己说话的时机来到,于是插言道:“既然你等已将田土投献于王府,不如一并说动其他大户,将田土尽献于王府?”
两兄弟刚才已经主动献出田契,即便世子亮明身份,估计现在也收不回来了。所以贺有义的“投献”之语,顿时让两兄弟面面相觑。要知道,那“投献”不过是挂靠特权者以便偷税漏税的代用语,而刚才两兄弟为了全家保命,是准备无偿捐献的!
见二人不解,于是贺有义代朱平槿给他们解释:王府富有全川,怎会贪图你等这点家产?官绅人家有田有土,却收租高达七八成,又嫁税于无田少土之人,正是此次雅州大祸之根源!只有在蜀地厉行减租,平摊赋税,方能平息暴民,保得雅州长治久安。为此,王府甘为蜀地之先,部分王庄已减租至五成。你等士绅将田土寄于王府名下,我王府每亩五五减租,其中王府得一成,四成归属本家,其余则归佃农。如此,你等虽然让出了小利,却换来百年太平阖族平安,岂不乐哉?
雅河之滨,一支大军已成阵势,却蛰伏不动。它像一支潜行于草丛之中的猛虎,耐心地等待着一击封喉的绝佳机会。
朱平槿在派出李崇文到仁寿县接手王庄时就已经深入思考过田赋田租的收取问题。他首先排除了折色为银这种貌似现代化的金融模式。目前是战争时期,粮少银多,粮贵银贱,收取折色极不划算。固定租税模式也被他排除,如每亩固定收取租税两斗三斗。这种模式必须依赖于对存量土地进行大规模的土地测量,同时还必须解决田地肥瘠不均的客观存在,实现科学划分土地级差,才能相对地实现租税公平。最后,他不得不回到传统的分成模式。一则地主和农民都习惯了,有一整套的乡规民约可以利用;二则实物租税有很多现成的设施和资源可以利用,比如各地广泛存在的收租院。十一之税率,乃是千百年来中外反复适用的税收比例。这个比例看似不多,实则不少。大明朝共有八亿到十一亿亩耕地,四川是个大省(明朝包括川、渝、黔三省市),即便山多田少,耕地潜力至少也有四千万亩。以亩产两石概估,足以收取田赋八百万石,养活一百五十万人。按一石一两五钱的正常粮价计算,价值白银一千二百万两。而四川目前的税收,包括田赋、三饷及加派,总数尚不足四百两白银(注二、注三)!所以社会dòng • luàn 的经济根源,租税比例过高只是表象,其内在的实质是租税承担的不公平。朱平槿要做的,就是利用投献平均租税承担,顺便把官府让利给士绅的租税资源囊括到自己的名下,让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撑自己快速的做大做强。
趁着大军未动,贺有义向傅家两兄弟详细解释投献王府的好处。哦。原来世子并不是乘人之危霸占傅家的田土,而是要傅家将田土投献王府,以此减少佃户们交的租子。傅氏带了头,州里其他士绅群起效仿,则一州之民安;一省士绅效仿,则一省之民安。傅氏此举,上合天意,下应民意,正是利国利民功德无量之举……
花哨的东西当然骗不了傅氏兄弟。不过,人在刀口下,不得不低头。况且从无偿献出田土到投献田土,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就算是少收了些田租,傅氏兄弟还是一百个愿意。但通过投献王府来实现一州乃至一省的“平摊赋税”,他们心里只有一万个呸字。再说了,那地方官府岂是傻子!地方的税收变成了王府的租子,他们还不闹上天去?于是傅氏老大开口试探道:“皇田王庄不交税,学生自然明白。不过……我等田土尽入王府,那州府衙门收不到税,那岂不是要找我们麻烦?”
朱平槿冷冷道:“州府衙门那里自有我王府应对!本世子也不怕那朝堂诸公!大不了我蜀藩给皇爷内帑报效一笔银子,此事便会有圣裁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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