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国安民,不可再殇

    白有序怔了怔,扯出一点笑容点了点头。

    ……

    赵辙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这些人,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第一次跟着赵旭进入大殿,接受朝臣的拜见时,曾经想那么多人全部跪下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黑压压的,全是脑袋,像是有人要将他们一个个砍下来一样,都低着,脖子裸露在空气中,只要一柄刀砍将下去,这些脑袋就一颗颗的滚落在地上,血污将染红整个大殿。

    他感到那是一种妄想下的狂念,几度因此恶心到反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习惯了这种恐惧。

    这种恐惧逼迫着他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又逼迫着他去理解自己不能理解的,再逼迫着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

    杀死已经许诺让他做王的宋王,那时候他已经是监国了。

    只需要等待一小段时间,宋王自然而然病亡,那他就能理直气壮地坐上王位。

    恐惧攫取着他的理智,添上一把跪伏在北瑾帝国使者膝下受他责骂带来的怒意,他再也忍受不住那种等待与屈辱下的惶惶不可终日。

    宋王死在床上,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赵辙记得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惊讶、失望、嘲讽,最后汇成释然。

    但那种释然不是给他的,赵辙知道这一点。

    所以宋王赵旭直到最后也没有闭上眼睛。

    那双挣着瞪着的眼睛,这几日伴着曾经同村的“恶祝”一起晃荡在他的眼前,时时都在迫问他,追索他,撕扯他。

    宋王便是死了,赵辙却没有得到一直想来的那种轻松和畅快,只有更多的恐惧缠绕着,包裹着。

    ……

    内殿深处一声悲怆至极的哭号骤然响起,在这内殿里波来荡去:“大王!”

    突然间,就在赵辙的眼前,就在这声哭号之后,有些人跪了下来,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颤抖的、心颤的、抖抖索索的、神思昏沉的、哀声痛哭的……

    是了,这就是他们跪下来时候的恐怖,黑压压的都是人头。

    赵辙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神色惊惶,啪地一声他被血水滑倒在地,几番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黏湿的血紧紧地绊住了身体向上的能力。

    就像是,宋人便是跪下,也不让他受此一拜般。

    无数人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在内廷广场响起,在道路上响起,在整个临安城响起:

    “大王!安息!”

    “大王!安息!”

    “大王!安息!”

    有一出嗓子缓缓吟咏出一首歌谣,那是很多年前一位少年见国破江山乱时悲悼而作:

    “国来山崩兮,远四方。兵来将寡兮,退思乡。吾国安民兮,不可再殇。吾国安民兮,不可再殇。”

    人群渐渐跟着同唱,无数声汇成同一句词:

    “吾国安民兮,不可再殇。”

    ……

    “陛下,我所愿不过是宋国安民乐道,我所愿只为宋国承平,再无战乱。为此,我愿意解散军队,缩减国土,只为此生不再有战乱,只为宋国诸民都有安居,只为再无殇乱扰四方。”

    四十五年前,少年郎,双膝跪于北瑾大殿内,叩头以拜。

    “陛下!若我赵旭一刀,能换我宋国无数子民不受刀兵之乱,赵旭!甘受!”

    四十五年前,少年郎,扬首迎着南宸帝国末帝嘲弄的笑容,坦然承受宫刑一刀。

    四十五年前,少年郎承位宋国。

    四十年前,少年郎历经五年,终使四方诸邦无一再犯。

    承平宋国。

    有人犹记得,少年郎站在宋国缩小数倍的国土,看着无数训民从各原属宋国的城池里迁往国土日蹙的宋国,满含热泪:

    “吾国安民,不可再殇!”

    即便为此,国无军武、受帝国挟制,亦在所不惜。

    ……

    洪续畴缓缓跪倒在地,面向内殿方向,身后站着墨昀及小鸷等人。

    二十四年前,年轻人变卖家财,俯身拜宋王,只因相信立商之国终能承平世间。

    二十四年后,已近老年的他,却在宋王死后,被迫将承平之国拖进了战乱之世。

    “臣,洪续畴,不忠!臣,洪续畴,愧王!臣,洪续畴……谢陛下。”

    “臣……洪续畴,谢陛下!谢陛下!”

    长歌当哭!

    有宋承平四十年于诸战平原。

    至此,天下再无承平之宋。

    ……

    宋国·王爵·赵旭四十五年。

    瑟时苏春季芽露月(二月)。

    宋王赵旭蹈海而亡第五日。

    世孙赵辙自尽于群情汹涌之时。

    其时——

    临安城城外,十邦联军围城。

    杭安府赵乙自称宋王正统,欲聚众正名。

    宋国前策相洪续畴被推选为宋大相,执柄宋庭。

    ……

    北方,方芜原,强横一时的北宫王战死沙场。

    一封信从南方的诸战平原随着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影,正缓缓向方芜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