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2话:恶梦

    金桂吵闹了几次,气得薛姨妈母女暗自流泪,怨恨命运竟是如此。薛蟠虽然曾经仗着酒胆,顶撞过两三次,拿着棍子想要打她,金桂便递上了她的身子,随意叫要打就打;持刀想要杀她的时候,便伸出她的脖子。薛蟠实在是不能下手,只有乱闹一阵子罢了。

    如今习惯成了自然,使得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骨气。虽然香菱还在,却也像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的畅快,也就不觉得碍眼了。

    宝蟾却不如香菱的性情,她是个干柴烈火,既与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看见金桂作贱她,她便不肯服气容让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怒骂,再过来用打的。她虽不敢还口还手,便大撒泼辣性格,拾头打滚,寻死觅活,白天用刀剪,晚上用绳索,无所不闹。

    薛蟠一身难以两顾,徘徊观望于二人之间,闹得十分不可开交,便出门躲在外面。金桂不发作时,有时候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她生平最喜欢啃骨头,每天都要杀鸡鸭,将肉赏给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

    吃得不耐烦,或动了怒气,便乱骂道:“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能快乐呢?”

    薛家母女想办法不去理她。薛蟠没有办法,只有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的女人罢了,都是一时没有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宅的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息的。

    贾宝玉刚进了门,便放声大哭起来。黛玉正梳洗完毕,看见宝玉这个光景,吓了一跳,问道:“你是怎么呢?和谁呕了气呢?”

    连问几声,宝玉低着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得说不出话来。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看着他:“到底是别人和你呕了气了,还是我得罪了你呢?”

    宝玉摇手:“都不是,都不是。”

    黛玉问:“那为什么伤起心来呢?”

    宝玉:“我只想着我们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着真的没有意思。”

    黛玉听了这话,觉得惊讶:“这是什么话,你真的发了疯不成?”

    宝玉说:“并不是我发疯,我告诉妳,妳不能不伤心。前阵子二姐回来的样子和那些话,妳也都听见了看见了。还记得我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对,那时候是何等的热闹。如今宝姐姐家离开了,连香菱也不能过来,二姐姐又出了门,几个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起,弄得这样的光景。”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把头渐渐的低了下去,身子渐渐的退到炕上,一言不发,叹了口气。

    来了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吗?那位姐姐在这里吗?”

    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

    婆子说:“我们姑娘打发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

    雪雁:“等等。”

    雪雁进来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领她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东西,只是觑着眼看着黛玉,看得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问道:“宝姑娘叫妳送什么来?”

    婆子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蜜饯荔枝来。”

    回头又瞧见袭人:“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吗?”

    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

    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太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大多不认得。姑娘们碰巧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

    说着,将一个瓶子递给了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笑着向袭人说:“怪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妳们宝二爷是一对,原来长得真像是天仙似的。”

    袭人见她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妳累了,坐坐喝茶吧。”

    那婆子笑嘻嘻的说:“我们那里忙了,都在张罗琴姑娘的事。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告辞出去。

    黛玉虽然恼火这婆子方才的莽撞,但因为是宝钗派来的,也不好对她怎么样。等她出了屋门,才说一声:“给妳们姑娘说麻烦费心了。”

    那老婆子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样的好模样,除了宝玉,什么人能受的起呢?”

    黛玉只装作没听见。袭人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

    雪雁拿过瓶子给黛玉看。黛玉说:“我懒得吃,拿了搁起去吧。”又说了一回话,袭人才离去了。

    到了晚上,黛玉进了房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子不好,年纪又大了。看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然没有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为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

    又转念一想:“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像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

    心里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进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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