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话:薛蟠娶妻
宝玉对小丫头说:“妳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但她不知道是作总花神去了,还是单管一样花的神?”
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恰好这时是八月时节,园中池上芙蓉正开着。这丫头便见景生情,忙着答道:“我也曾问她是管什么花的神,她告诉我们,日后也是好供养的。她说:天机不可泄漏。妳既然这样虔诚,我只告诉妳,妳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漏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她就告诉我说,她就是专管这芙蓉花的。”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奇怪,而且去悲而生喜,指着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我早就料定她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虽然超出苦海,从此不能相见,也免不得伤感思念。”
又想:“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是尽这五六年的情意。”
想完,回到房中,另外穿戴,只说去看黛玉,于是一个人走出园来,前往停柩之处。谁知道她哥嫂见她一咽气,便回命了进去,希望早些图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令:“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女儿痨病死的,尸体断不可留!”
她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得银,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场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她兄嫂自收了。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
宝玉发怔,呆立了半天,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再进入园中。回到房中,甚觉得无味,顺路来找黛玉。偏偏黛玉不在房中,问她去哪里,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
宝玉又到蘅芜苑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荡荡的,不觉大吃一惊。忽然见个老婆子走来,宝玉忙问:“这是什么缘故?”
老婆子说:“宝姑娘出去了。这里交我们看着,还没有搬干净。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请出去吧,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省得跑这一个地方了。”
宝玉听了,怔了半天,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是翠翠青青,忽然比昨日变得凄凉些,更又添加了伤感。他默默地走出来,又见门外的一条翠樾路上也半日无人来往,不像当日各处房中丫鬟不约而来者络绎不绝。又俯身看那埭下的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了过去。
心里想:“天地间竟然有这样无情的事?”
悲感一番,忽然又想到:“走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日又去了宝钗、迎春虽然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而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的人,不久都要散了。我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有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
仍然往潇湘馆来,偏偏黛玉尚未回来。宝玉想,当出去候送才是,无奈不忍悲感,还是不去为是,于是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贾宝玉祭完了晴雯,只听见花影中有人声,倒吓了一跳。走出来仔细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中说道:“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
宝玉听了,不自觉红了脸,笑答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谁知道被妳听见了。有什么使不得的呢?何不修改修改。”
黛玉说:“原稿在哪里?我倒要仔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道说的些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句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滥情了些。放着现成的真事,为什么不用呢?”
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
黛玉笑道:“我们如今都是霞影纱糊的窗格,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
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到底是妳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货说不出,想不出吧了。但只有一件,虽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妳可以如此,我实在是不敢当。”说着,又接连说了一二十句不敢。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的窗,何必分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是我们呢?”
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于肥马轻裘,即是黄金白璧,也不当锱铢较量。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如今我越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妳诔她的倒妙。况且平日妳又待她甚厚,所以今日宁可弃此一篇长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如果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鬟薄命。如此一改,虽然于我无涉,我也惬意的。”
黛玉笑道:“她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鬟也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
宝玉听了,忙笑道:“这是何苦,又咒她。”
黛玉笑道:“是你要咒的,并不是我说的。”
宝玉说:“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如果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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