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0话:金钏儿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想的也有个道理,她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

    宝玉急忙的穿了衣裳出来,抬头看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乎有拭泪的样子,便忙着赶上来笑道:“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妳?”

    林黛玉回头看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

    宝玉笑道:“妳瞧瞧,眼睛上的泪珠还未干,还在撒谎了。”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

    林黛玉说:“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妳还说这种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

    林黛玉忙笑道:“你别着急,我说错了。这有什么呢,筋都暴起来,急得一脸汗。”

    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脸上的汗。宝玉瞅了她半天,方说道妳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是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妳果然不明白这话?难道我平日在妳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妳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妳天天为我生气了。”

    林黛玉:“真不明白这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妳别哄我。妳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平日之心白用了,且连妳平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妳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会一日重过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考,竟然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得恳切,竟然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的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上说起,却也是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

    宝玉忙着上前拉住:“好妹妹,且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有什么话可说的?你的话我早就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离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刚才出来得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连忙拿了扇子赶来送给他,忽然抬头见到林黛玉和他站着。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

    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天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妳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只等妳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妳!”

    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仙菩萨,坑死我了!”

    便推着宝玉说:“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离去?”

    宝玉一时醒过来,才知道是袭人送扇子来,羞得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着抽身跑了。

    一个老婆子忙忙走过来,说道:“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

    袭人吓了一跳,忙问:“哪一个金钏儿?”

    老婆子说:“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天不知道为什么撵她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不理会她,谁知道今天找她不见。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只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道是她。她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哪里管用了?”

    宝钗:“这也奇了。”

    袭人听说,点头感叹,想到平日同事之情,不自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宝钗来到王夫人的房中,只见鸦雀无声,只有王夫人在房间内坐着落泪。宝钗不好提这件事,只有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问:“妳从哪里来?”

    宝钗说:“从园子里来。”

    “妳从园子里来,可看见妳的宝兄弟吗?”

    “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王夫人点头半向,哭道:“妳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

    “怎么好好的投井呢?这也奇了。”

    “原是前天她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一下,撵了她下去。我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道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笑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在井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性的理?纵然有这样的大气,也不过是个胡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于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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