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8话:心殇 2

    正说着,只见薛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在这里。宝钗因为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起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昨天见了元春所赐的东西,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的只记挂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件事。此刻忽然见宝玉笑着问道:“宝姐姐,我瞧瞧妳的红麝串子。”

    宝钗的左腕上挂着一串,见宝玉问她,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得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地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的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的身上。”

    正是恨没福气可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的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有一种妩媚的风流,不觉地就看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给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发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坎,嘴里咬着手帕笑着。

    宝钗说:“妳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呢?”

    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子里呢。只因为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一瞧,原来是个呆雁。”

    宝钗:“呆雁在哪里呢?我也要瞧瞧。”

    林黛玉:“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

    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倒吓了一跳,问是谁?

    黛玉摇着头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她看,不小心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会要说什么,又不好说了。

    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

    宝玉想:“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以原谅,连她也奚落起我来。”

    因此心中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若是在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我白认得了妳。罢了,罢了!”

    林黛玉听了,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得上呢?”

    宝玉听了,便向前直问到脸上:“妳这么说,是咒我天诛地灭?”黛玉一时解不过这话来。

    宝玉又说:“昨天我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天妳到底又咒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妳又有什么益处?”

    黛玉一闻此言,想起早上说的话。今日原来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是咒你,我也是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拿我来煞性子。”

    宝玉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林黛玉偏也是有些痴病,每用假情试探。因此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里想的是:“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以饶恕,难道妳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妳。妳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噎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有妳,妳竟然心里没我。”心里想着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

    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然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而不重视我。我便时常提起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才见得是待我重视,而毫无此心。为何我一提起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的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而弄成了两个心。宝玉心里又想:“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妳随意,我便立刻因妳死了也情愿。妳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妳和我近,不和我远。”

    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就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你是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

    如此看来,两人都是求近之心,反而弄成疏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