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5话:红玉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了这一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喜欢,便命丰儿:“接过芸哥提来的,送回家去,交给平儿。”
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歹,难怪你叔叔常提起你,说你说话也明白,心里有见识。”
因昨日见了宝玉,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只见茗烟、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在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人,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
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吗?”
茗烟说:“今天总没有下来。二爷想说什么,我替你去哨探哨探。”说着便出去了。
贾芸来到绮霰斋打听宝玉,谁知道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个领票来领对牌。到了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一并连对牌交给了贾芸。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给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然是母子各自欢喜。次日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给他。
贾宝玉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小心烫了手!让我们来倒。”
一个丫头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吓了一跳:“妳在哪里的?忽然来了,吓了我一跳。”
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有听见脚步响?”
宝玉一面喝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乌乌的好头发,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宝玉看了,便笑问道:“妳也是我这屋子里的人吗?”
那丫头说:“是的。”
宝玉:“既然是这屋子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听了,便冷笑了一声:“爷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我从来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不作,爷哪里认得呢?”
宝玉问:“妳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呢?”
丫头说:“这话我很难回答。只是有一句话回给二爷,昨天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没有空,便叫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料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
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入院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着迎接出去。秋纹、碧痕正对着抱怨,“妳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妳踹了我的鞋”。
忽然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有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
只有预备洗澡的东西,等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房内便找小红,问她:“刚才妳在屋子里说什么?”
小红说:“我何曾在屋子里?只因为我的手帕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去。不料二爷要茶喝,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正经叫妳去提水,妳说有事,倒叫我们去,妳可等着做这个暗事。难道我们倒跟不上妳呢?妳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碧痕说:“明天我说给她们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事,我们都别动,只叫她去便是了。”
秋纹说:“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子里。”
二个人妳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带花匠来种树,叫妳们严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晒混晾的。”
秋纹便问:“明天不知道是谁带进匠人来监工?”
那婆子说:“说什么后廊上的芸哥。”
秋纹、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问别的话。那小红听见了,心里却明白,就知道是昨天外书房所见的那个人。
原来这个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为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的名字,便把这个字隐藏起来,便叫她小红。原本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她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她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是清幽雅静。不料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这个地方被宝玉占了。
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为她原有三分容貌,内心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哪里插得下手。不料今天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里早灰心了一半。
正闷闷的,忽然听见老嬷嬷说起贾芸,不觉心中一动,便闷闷的回到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掉去,正没个抓寻。忽然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妳的手帕我拾在这里了。”
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哪里捡到的?”
贾芸笑道:“妳过来,我告诉妳。”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她。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坎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