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息怒

    咬了咬舌尖，捕捉喉咙中，仅有的腥甜。

    举袖、提剑，举袖、提剑。

    反反复复，一而再再而三。强迫自己，变得更清醒一点。一路逃来，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河畔。

    热浪习习，忘川水暖。

    风袭衣裳，掠影河畔。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江水，滚滚而来。水面一片黄绿，水深不可见底。大大小小的水泡，不停地冒出去，戳破了一道道的涟漪。

    明明尚隔着老远，却还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酸腐。迎面扑来的气息，仿佛滚烫的热熔浆。溅落在没有遮挡的手臂，一点一滴痛得让人忘记呼吸。

    都道忘川水，水深三千，能熔世间。我扶剑苦笑，费力地扯了扯僵住的嘴角。我又怎么敢，奢求它落水融掉？只求能够，困住它一时半刻就好。

    只要……

    我抬了抬眉眼，勉力汇聚了视线。抿了抿唇朝它望去，它正停在五尺内之地。

    巨大的身形，仵在了原地。它低垂着硕大的脑袋，看起来有些可怖了又可骇。突然，它将尖锐的獠牙亮起，铜铃大眼又合了上去。

    一动不动。

    像个巨型风筝。

    它看起来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我动，它动，我停，它停。

    它果然，很聪明！

    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它不再贸然地前进，只是紧紧锁定着我。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宣示着猎人的主权。

    更多的时候，它歪着硕大的脑袋。铜铃大的眼珠子，不住地转来转去，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它果然，是怕这水的。

    扬了扬唇角，眸中更加恍惚了。

    我扶了扶三尺长剑，勉强稳住了歪去的身形。

    喉中涌出一抹酸涩，不知今日又能撑到几何。

    狐狸怕水，可我，也是怕这水的。

    忘川水的潮气，顺着风袭来，一遍又一遍地，打在了颈背上。

    我背对着河畔，又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皮开肉绽。

    这场角逐，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不自量力，输得彻底。

    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河泥之地。

    只在这一瞬间，对面的巨型狐狸，登时跳起朝我扑了上去。

    “住手！”

    仿佛，有一道金光闪过。

    我支不起眼皮来，只想好好地休息。

    耳边好吵，乒乒乓乓。我总是不得安宁，半睡半醒，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忽然一股暖风袭来，我只觉脸上一阵冰凉，囫囵地吞下一颗玉丸。顿时四肢酥痒，涌入阵阵暖意。

    咝～不知过了多久，指间突然一阵刺痛。排山倒海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再也守不住清明，脑海立时一片虚无。

    终于结束了。

    我想。

    ……

    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赤红。

    这是……哪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滚滚红浪，扑面而来，烈火焚焚，生生不息。

    业火又在我身上，刷过了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遍。

    这焚身的烁痛，我竟无动于衷。

    我，已经死了吧。

    忘川的水，跳起的狐狸，还有那决堤的痛！

    我大概是痛死的。

    忘川的水，没将我溶掉，长满獠牙的狐狸，没碰到我衣角，唯有最后的疼痛，让我失了清明。

    有多痛？我已经记不清了，每每想及此，浑身的骨头就止不住打颤，一定是很痛很痛的。痛到拒绝回忆，痛到身体不愿提及。

    业火又不知焚烧了多少遍，我也分不清在这里虚度了多少时间。

    直到有一天，天空突然亮了起来，一只巨手捞我出了这方虚空。

    我跌落下来，化作人形，一眼望去，塌边坐着个熟悉的面孔。

    那美人一身翠绿，下巴尖尖，单手支着脑袋，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困极。

    我鼻子一酸，轻手轻脚走了去，悄悄扶她上塌休息。

    “孟酒，”我垂着眉眼，眼眶登时一润。

    她瘦了，瘦了很多。素日里那个，宁愿胖死，也不肯舍下，一口美食的孟酒。竟也有了，旁人梦寐以求的，尖下巴、细蜂腰。

    我碰着她，瘦骨伶仃的身子，心里一阵酸涩。

    “你醒了？”孟酒睁开懵懂的眼睛，侧头仔细看了我一眼。泪水顿时决堤，犹如磅礴大雨倏然下起。

    她紧紧抱着我，哽咽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他们都说……你醒不过来，我是不信的，”

    “你怎么会死？抽筋断骨你都熬了过来，毒箭火雨你也冲了出去。一只多毛狐狸，不就咬了你一口，怎么就能伤到你，我才不会信的，”

    孟酒睁着红通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也肯不动

    。

    “身边的美人，还没看够呢，我怎么舍得死？快别哭了，跟兔子似的。我都饿了，正好拿你红烧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尽量轻松地安慰她。

    噗嗤，她倏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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