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胎(五)

    『良久,我说,我并没有帮助你什么。她说,你将他赐于我,便是我最好的梦了。』

    平洁的纸上,映出清秀淡雅的字体。依如她本人,站在春风扶柳的岸堤。

    她说:谢谢您,谢谢您帮我。

    火舌倏然地卷起,她的字迅速地蜷缩成一片灰烬。

    雕花窗。

    金丝楠木案上。

    三尺长的翠玉白菜,在红酸枝的座托上焕彩。十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遮映在脉络交错如生的菜叶子底。

    一只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花蝴蝶,落到了半含半露的白菜心的边缘。

    我抬了抬欲睡的眼,今日的铜壶滴漏又要走完。

    “好大一颗白菜,”

    兆瑞突然跳上了桌子,对准了翠玉白菜埋头猛啃了起来。

    “哎呦,我的牙,”

    兆瑞捂住了嘴巴。它的眉头儿忽上忽下,仿佛有人在脸上拧起了麻花。

    我提着它的尾巴,悬在半空中左右荡了荡。回头看了一下案上的玉白菜,涎水在菜帮子中央扯得又远又长。

    “赔,”我眼皮不眨,面无表情地望着它。

    “嘿嘿,我马上擦干净,”

    兆瑞龇牙咧嘴,挤出一个十分扭曲的笑容。

    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蓝色石头,万般讨好地塞给了我。

    我:“……”

    左眉头跳了又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兆瑞以为我嫌少,将手默默地伸进了衣兜里。倒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大小石头,又恋恋不舍地往我的跟前推了推。

    “哪儿来的?”

    我拿起了蓝色石头看了看,宝石周边有一圈淡淡的印子。

    “挖……挖的……灰里挖的……”

    兆瑞微微一愣,旋即张了张嘴巴:“不……不是……偷的,它们都落了那么多灰了,肯定是别人不想要的了,”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乖,没说你,石头外面的那层圈儿呢,”

    “呃,太咯手了,我给咬断丢掉了,”

    兆瑞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循循善诱道:“你把它们捡回来,融成一个金球球,今晚又能多吃几头羊肉了,”

    “真的?我去去就回!”

    兆瑞嗖地一声,消失在了香骨店里。

    将五颜六色的宝石,小心地装在了明黄色的锦袋里。我掂了掂沉甸甸的宝石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翠玉白菜。

    有意思,果然如此。

    次日大晴。

    冬阳暖暖地挂在了空中。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出来走动。

    沉寂了半个冬的老街,也陆陆续续地有了人影。

    对门刘家酒肆的老汉,搬出了一条松鹤延年的棉被。挂在了门前八尺长的竹竿架上,又伸出一双粗糙干裂的手,一寸一寸地拍打着棉花被子。

    隔壁几家铺子的老板娘,正聚集在老张木梳店前的石头旁。悠哉悠哉地嗑着炒熟的南瓜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摆起龙门阵子来。

    说的无非是:谁谁谁,这月又结成了亲事。谁谁谁,前儿又抱了大胖小子。

    但无一例外地,都羡慕起林氏夫妇起来。

    一个丝瓜脸的大红花袄子,探着身子吐出了一口瓜子壳儿。她将描的又细又长的眉毛一挑,大红的唇儿裂开一条缝儿来。

    她说:“啧啧,林夫人呀,真是好福气。出嫁前爹娘兄弟疼,出嫁后夫君婆婆疼。”

    “这女人啊,有她这么一辈子,还不得夜夜笑着醒,”丝瓜脸又补了一句。

    一个南瓜头的胖妇人,急急忙忙插话道:“可不是吗?她们这些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小姐,哪里尝过我们这些黄脸婆子的悲苦?”

    “就是,就是。我听说这位林夫人呀,嫁给林老爷整整七年了。”一个高脚灯笼似的妇人,大睁着黄豆眼睛,夸张地比划了一个“七”字。

    高脚灯笼谨慎地四处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比划出一个“一”字:“才怀上了这么一个!你瞧瞧,可把林家人给乐的!又是摆宴又是唱戏,钱花的就跟纸糊的似的。啧啧!七年不下蛋的母鸡,终于下了一个蛋。可不得好好庆祝!”

    一个大绿冬瓜似的中年妇人,倏地朝着高脚灯笼扑了过去,作势要去撕烂她的嘴。

    “你可省省吧,还不是便宜了你这张嘴!你那一家子老小外加娘家舅舅,可是去林家的酒席上吃了不少好东西。你还好意思背后编排人家,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心里酸。”

    说罢,冬瓜妇人羞了高脚灯笼一脸。

    “你……”高脚灯笼跺了跺脚,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终究挤出了一个字,“哼!”

    一个细声细气的戴花小妇人,插到了二人的中间。劝说道:“二位姐姐也别吵了,咱们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再说了,人家林氏夫妇瞧着蛮登对的。郎有才女有貌长得美心又善。这样的好人家,还是保佑他们,长命百岁的好。”

    “那可未必,”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

    “呦呦呦,今儿的葡萄咋都这么酸。快瞧瞧,这里呀又酸倒了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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