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国,义与义(三)

    “还能怎么样。刘使君还是病重,其余诸事……”

    “骑都尉!”张逸拱手打断,脸色愈发肃然,“下官斗胆,敢问,我家主公究竟如何?虎贲中郎将可是当真要投靠董卓?尔等如今行这等兵祸,又是否包藏祸心,意欲图谋不轨?”

    那语调铿锵有力,公孙瓒微微俯身向前,眼眸灼灼,“我若说不是呢?”

    张逸和尾敦眼神交流几下,“那意欲何为?”

    “你二人看不出来吗?”

    “啪”的一声,公孙瓒将筷子拍在案几上,抬手向天,指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掷地有声道:“我大汉江山倾覆在即,内有忧患,外有蛮夷。而今关东各州各郡兴起义兵,攻抗董贼,若某家一去,这幽州何人阻拦乌桓鲜卑?”

    张逸回道:“我家主公尚有怀柔之策……”

    “所以他们年年侵略百姓,次次都说不小心、没管住,赔些牛羊毛皮,你家主公便息事宁人?”

    “至少可保幽州大局无忧。”

    “可那些死了的百姓的命……”

    “你骑都尉手中便当真没有无辜百姓的鲜血沾染?幽州这两年乃百姓云集之地,万不可乱……”

    “啪!”的又一声重响,公孙瓒拍着案几,目光锐利地望向尾敦,一字一顿道:“我要大汉永世不受蛮夷侵扰!”

    张逸呼吸一滞,尾敦目光也锐利起来,“大汉四百年,人杰辈出,名将如云,何曾真正灭过蛮夷?你此前不是也在宁县与轲比能的鲜卑部落交好?还给他们留了七八万的乌桓人扩充实力……”

    “你当真不知道他们不会吞下去?”

    公孙瓒追问道,尾敦固执道:“那也不可能骤然之间……”

    “没错!可乌桓一绝,幽州便尽是汉人!他日鲜卑,不过另一个乌桓罢了……不,我不跟你执着于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你可有真正想过?做过?”

    公孙瓒问道。

    尾敦仍旧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道:“老子如果没猜错,今日宴请,是你因为一些事情沉不住气了。”

    公孙瓒回道:“老子如果没猜错,刘虞派人来沮阳,让你接应蹋顿,却又配合家师,垂拱而治,并非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尾敦双手撑在案几上,半蹲着望向公孙瓒,语调笃定道:“你要兵!很多很多兵!幽州有变?!”

    公孙瓒同样双手撑在案几上,半蹲着望向尾敦,瞪过去,“你给不给?”

    “乌桓攻进来了?”

    “你给不给?”

    “你要挟持蹋顿,威逼数十万乌桓人从此汉化?”

    “你他娘的……”公孙瓒猛地起身,掀翻案几,也不看满地木炭燃烧席子,目眦欲裂道:“到底给不给?”

    “你在试探我!你一直在试探我!”

    尾敦一脸坚定,扫视一眼表情惊愕的杨凤和郦定,又瞪向公孙瓒,“我家主公到底怎么样了?”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地上捡起割肉的匕首,“你真的就那么听他的话?”

    尾敦目光闪烁几下,又望向张逸,见张逸点头,缓缓道:“城中郡兵尚有五万,来自各大郡县,你说,我若背信弃义,何以自处?一旦拥兵自立,足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说着,拿起案几边割肉的匕首,“公孙瓒,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要不然,我可忍你很久了,张公宝也忍你很久了……真要惹我生气,我可不管什么百姓!”

    “哦,这样啊……”

    公孙瓒突然语调低了下来,朝郦定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尾敦与张逸面面相觑,齐齐一愣,就见郦定自一侧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一条印绶和一封信。

    张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过去拿信,随即惊呼道:“襄贲侯绶印!”

    “原来如此!”

    还没等张逸拆开信封,尾敦坐下来,割了块肉送进嘴里,满不在乎地道:“早说嘛……是不是蓟县有变,很多太守拥兵自立了?没事,主公一活,什么事情都没有。至于这城中郡兵嘛,我也不妨告诉你。那逼你合作的刘德然与乌桓开战之后,主公早有囚禁蹋顿,以免乌桓兵祸的想法了。”

    “所以说,你他娘的就是想我说出口,羞辱我?”

    公孙瓒离开烧起来的席子,坐到尾敦的案几旁。

    尾敦大笑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他割了一块肉递给公孙瓒,挑眉一笑:“那么,为了大汉?”

    公孙瓒伸手将肉放进嘴里,笑道:“为了大汉!”

    四目相对,深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