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徽宗看了看他,淡淡的说了声:“这一路也是苦了你。”

    安公公忙摇摇头,狠狠的向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万岁爷,奴才愚钝,京中那般情势,奴才也信不过旁人,奴才,奴才四岁便被爹娘送到宫里,六岁被先帝送到万岁爷身边伺候,奴才,奴才不知没了您该怎么活……他们都以为万岁爷您去了,可奴才知道,万岁爷定然活着!”

    徽宗看他言辞诚恳,道了句:“你又如何知道?”

    “万岁爷,奴才服侍您十年了,这十年来奴才平日里便只有您一人,奴才想着,若您真的去了,奴才也不能独活,跟您下去,再在地底下做一世主仆!”

    “那老汉说的不错,这一路苦了你,回了京去,朕定然要好好赏赐一番。”

    安公公却摇了摇头,“奴才不过尽了自己的本分,奴才的师父说了,奴才们为了主子死,才是最大的荣光!”

    徽宗站起身,不再说话,扶着安公公继续走下山去。

    太守府内,陈帛展坐在前厅用膳。那随着安公公寻找徽宗的老汉走进堂内,老汉大喇喇的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水将自己的手润湿,又用湿漉漉的手揉搓着自己的颈部,猛然一拽,他脸上竟盖了一张人皮面具!这人竟是那日破庙之中拿着玉佩的少年!他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看了看陈帛展,拿起小桌上的酒杯,“你,可记得我?”说完便皮笑肉不笑的大咧咧的坐在桌边,拿起陈帛展的酒杯喝了一口,“嗯,上好的竹叶青,喝这好酒,不配些小菜怎么行?”说完把酒杯放下,略带深意的看着陈帛展,陈帛展的小厮愣了愣,见陈帛展示意他下去,便道了声是,离开屋子。

    屋子陡然陷入一片寂静,甚至连二人的呼吸声也听的一清二楚。陈帛展坐着把玩着酒杯,看着对面的少年从开始的一脸笃定到后面的坐立难安,他心里一阵冷笑,却依旧不动声色。终于,少年忍不住开口,“陈将军,若非……”话还没说完,陈帛展手里把玩的酒杯就咕噜一下子从桌上滚落到地上,一下子就碎了。

    “尚二公子要说什么?”陈帛展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挂着讥诮的笑,一下子把少年堵得有些哑口无言。

    “陈帛展,若不是我将圣上的消息告诉你,哪有今日这顿庆功酒!”少年冷哼一声,言罢,有些挑衅的面带得意的看着陈帛展。

    “那我便谢谢尚二公子,公子请吧。”说完,陈帛展一摊手,指了指房门,少年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陈帛展,“你莫不是要过河拆桥?”

    “当日圣上如此落魄隐匿于慌庙,与乞儿争食,却被你看到,圣心难料,你可懂这个道理?”

    少年虽涉世未深,却因是世家公子,一些话不必言明就了解其中深意,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可我终究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恩人?”陈帛展嗤笑了一声,“这天子的恩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说完站起身绕到少年身后,“天子的恩人,若非他知道当日帮他抢食的小乞丐是尚家公子假扮,而尚家世代为官,二房常年经商,虽不至于与我陈家或是谦诚山庄齐名,却也衣食无忧,而尚老将军八十大寿的时候,圣上甚至亲临尚府为其贺寿,你虽为二房之子,却也遥遥的见过圣上……”话还未说话,就见少年脸色惨白,原本挺直的腰板一下子瘫软了下来,陈帛展又如同鬼魅般,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叹了句:“这恩人,你可当得?”

    少年一下子从椅子上滑落坐到地上,此时小厮拿着几个小菜进屋,刚好看到少年坐在地上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赶忙把酒菜放在桌上,将少年扶起来。而少年再也不敢直视陈帛展,只是战战兢兢的坐着半张椅子,两手不安的揉搓着,陈帛展泰然地坐下,拿起小厮新拿进的酒壶放在温水里细细的烫着,也不去看少年。过了片刻,陈帛展将酒烫好,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少年见状,连忙将酒杯又重新斟满。陈帛展满意的点点头,哪知少年倒酒的手忽然一滞,少年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怕是将军早就知道圣上的消息了吧,既然我那么容易的便找到了圣上,为何将军寻了那么多日却依旧不得其法?”

    “你倒是很机灵的……”陈帛展“呵呵”一笑。

    “你就不怕我告到圣上那里去?”

    “怕就怕你没这个机会了。”说罢,少年只觉脖子上微微一疼,便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瘫软了下来,面上泛起了红晕,“告诉老鸨,找几个姑娘好好地伺候我们尚公子!”

    小厮忙拖着那少年下去。陈帛展拿起桌上的酒杯,痛快的灌了下去,咧着嘴,灿然一笑,“这皇上的恩人,又有谁敢当?你们呐,都去救皇上,他心气那样高的人,如今落魄的模样全让你们见了……”说完,手一用力,那酒杯顷刻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