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黄昏的小村自有它的一片安宁,月宁坐在竹椅上,看着太阳缓缓落下,红霞满天,不远处的人家渐渐炊烟袅袅,小院里有几只散养的鸡,一点点的琢着地上的稻谷。暗一走到月宁身边,将一件斗篷披在月宁身上,“都快九月了,即便是南方,入了夜也会有些冷。”
月宁慢慢站起,回头看着暗一,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暗一穿着粗布衣裳的模样。暗一虽不及言梓谦那般俊美,可长久以来的暗卫训练,身上自然带着几分坚毅与果敢。月宁站起身,便见暗一看着自己的眼神格外温柔,暗一自然的拢了拢月宁的斗篷,“今日我随李大哥下地干活,看见村子东边有一片麦田,你若能走走了,明日我带你去看看。你自幼便在山庄和京城,定然没见过麦田,倒是真真应了胡仲弓的那句‘山列翠屏开户牖,麦翻黄浪滚田圩’。”
月宁见他兴致极高,也歪着头开口问道:“你还会种地么?”
暗一却憨憨的笑起来,“我哪里懂这些,不过想到日后与你在这里落户,也跟着李大哥学学,到时种些庄家,养些牲畜,也算自给自足。”
月宁听他这般说,愣了愣,她本以为依暗一的性子,定然会以山庄大事为重,可他却真的要与她留在此处,心中不免有些暖意。“你,你可知若是留在这里,定然不会像山庄一般,你学了这么多年武艺,果真甘愿留在此处么?你父母也之仇便不报了么?……”
暗一却笑笑拉她走进屋内,正色道:“宁儿,你可知那日你说要同我留在这,我有多欢喜么?你我一同长大,我父母虽是王家的家生子,随王家奔赴刑场的那一刻,我便再也不能用从前的名字。幼时,你在山庄内同我说话,为我起名,唤我翌哥哥,我便立下誓言,这辈子定要护你一世安好。”
月宁的手被暗一攥得紧紧的,她看到暗一直直的盯着她,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那声“翌哥哥”不过就是幼时一个荒谬的称谓,并没想到这对暗一而言,竟有着别样的意义。
“我虽自幼被王家送到山里接受最严苛的训练,他们都曾告诉我,作为暗卫,心里只能有主子,万不可对女子动什么感情。可宁儿,每次我去京城,不论多晚你都会在院内等我,我受了伤,你便去求最好的金疮药给我,你替我做衣裳,为我洗手羹汤,我……我只知自己配不上你。”
“翌哥哥……”
“那日,我听庄主说,这次你同我来边城,便是为了让你接近皇上。我便时常想,你如此才貌,便是入了宫,也定然会被皇上爱重,总比,总比跟了我这个无名无姓的奴才要好上百倍……可这一路,我却也想明白了,若你真的去了宫里,日日为庄主传递消息,伴君如伴虎,若稍有不慎,便是丢了脑袋的大罪。皇宫内院勾心斗角,你又如何能安然一生?到时候我又能怎么才能护住你?”
暗一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月宁拉入怀中,月宁紧紧的贴在暗一的胸膛上,嗅着暗一身上的气息,她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靠着暗一这么近,暗一从来都颇为守礼。虽自幼常伴她身侧,却始终都如兄长般对她多加照怀。若不是此番二人共同历经生死磨难,沦落至此处,她也不会知道暗一竟对她藏了这样的心思。那日她与暗一说,想与他在此处共度余生,不过是厌倦了京城里的纷争罢了。可见暗一如此情深,她反倒有些茫然无措,不懂如何回应。
月宁不否认自己对暗一的感情。他们与言梓谦一同长大,言梓谦本就是山庄少主,她便与暗一更亲厚些。她本就早慧,知道自己于言梓谦而言不过是棋子一枚,此前又被言梓谦拉住挡刀,她更是不屑于言梓谦的为人。暗一一路对她保护有加,如今又对她说了这番话,她心下委实感动。
“宁儿,你先歇歇,我去帮李家嫂子弄些菜来。”
暗一逃也是的走出屋子。月宁走到桌边坐下,身上还残留着暗一的余温,她红着脸,手止不住的在桌上敲着。她从不知道男子的身上竟会如此温暖,即便如今暗一走了,也烫得她心尖发热。她默默回忆起暗一的话,心中不由有些雀跃,若是同他在这里一世……
她走到门口,远远看到暗一从缸里舀出水,清洗蔬菜的模样,夕阳的余晖打在暗一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身上的杀意与习武人特有的刚毅也淡了几分。暗一站在李家嫂子旁边,将洗好的蔬菜递过去,又拿着碗筷从厨房内走了出来,他远远的看到月宁倚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傻傻的笑了笑。月宁见他冲自己傻笑,又忙将自己缩回屋内,脸上更是通红一片。
这本就是普通人最最平凡的生活,男耕女织,随遇而安,可对于月宁和暗一而言,若无此番经历,二人必是日日生活在京城的尔虞我诈之中,想着如何为王家复仇,想着如何经营山庄。
“若是在这一世也不错。”月宁歪着头,看着暗一将碗筷放下,走出去的模样,轻轻的说了一句。暗一闻言,脚步定了定,脸上绽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走出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