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剧痛依旧如暴风雨一遍遍的侵蚀着他,吞噬着他的理智,时时刻刻让他想要发疯。

    血,都干涸了,最后的一滴血从他的心口渗出,滴落,红得像是一枚蛇果。

    他的脑袋低垂,他在痛苦的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奇怪的慰藉;一块块破碎的记忆碎片不知从何处而来,不间断的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那是一棵伤痕累累的,不肯落叶的树······

    “不,还不够,我还想知道更多!”他低吼。

    突然,金丝猛地一抽,他周身的骨被暴戾的切断!

    “啊啊啊!”桦离萧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瞳孔瞬间变得空洞无比,那种刹那间百骨尽断的痛苦至今他第一次感受到,不是体表区区的伤口与血痕能够传达给他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仿佛又无尽的,细长的针,覆盖着穿透了他的身体,又像是有亿万的血虫在眨眼间狠狠的撕咬下了他的每一块血肉。

    他的眼瞳渐渐翻转,变成了惨淡的白色,与眼白融为一体。

    他本不该再有血,然,一滴又一滴的血,从他的眼角滑落,划过了他脆落的胸膛,划过了他无力的腿。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要大喊:“死,请让我去死吧,我厌倦了无果的挣扎啊!”

    但,他的喉咙哑了,失声了,再也难以大声的叫唤,只能在孤寂的黑夜中拼死的呻吟,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猫。

    ······

    十天过去了,桦离萧被束缚在金丝上,已经整整十天,这十天里,他流干了血与泪,被金丝切开的伤口张裂了又愈合,像一头倔强的血兽。

    “我,绝不,绝不认输······”桦离萧被金丝架空,头颅低垂,昏昏沉沉的说到。

    这是一场无休止的酷刑,结束的时刻仿佛就是死期。

    他已经有些麻木了,对痛渐渐没有了感觉,放弃了挣扎,就要这么垂垂死去。

    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想要记起属于他的一切,他的身世,他的名字,他的亲人,他的经历,他想知道的有很多。

    然,现世给予他的,却少得可怜,这漫长的十天之中,他能够想起的少之又少,仿佛沙海中毫不起眼的一粒沙。

    “为什么,我只不过想要知道,我,是谁。”他低着头喃喃,“连这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么?”

    “感受你的痛苦。”淡漠的声音再度从上方惨白的光中传来。

    感受,我的,痛苦?

    桦离萧思索着,这十天以来,他慢慢适应了剧痛,他已经对痛感麻木了。

    是啊,再痛的伤都会愈合,没有什么是时间所不能治愈的,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岁月”吧?

    自己,已经,麻木了吗?已经不会痛了吗?

    桦离萧,好像明了了什么······

    一片片的“时光”,伴随着剧痛而来,在他的脑海里异常清晰的放映,那是个晚秋,一个婴儿出生在一户人家里,和着如箫一般的风声······

    原来,痛,才是唤醒记忆的关键。

    三世之花上,一缕缕的金丝开始悄然崩断·····

    而幻境之中,桦离萧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着肉体上近乎恐怖的折磨,那种痛,可以要人的命!

    可是,桦离萧只是静静的眯上眼,不再鬼哭狼嚎,他更像是在体验着什么····

    痛是必然的,比起之前对痛的麻木,现在的痛比任何时候都要刻骨铭心,它像是有实质的,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心里,难以磨灭。

    他在体验,所有的血与泪都被他藏在了任何人都难以触碰到的地方。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没有孤雁的春去秋回,没有年轮岁岁的圆圈,亦没有花与叶的生长与败落,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束从头顶散落的,惨白的光,此去经年,不知岁月。

    陪伴他的,只有痛,还有慢慢苏醒的,记忆。

    他的容颜从未有改变,依旧是那般孩童的脸,还有坚毅的眉目。

    他记起了很多,他的父母,他的少年时光,大院前的石狮子,金牌匾,院墙上的青砖青瓦,还有院落中的一草一木,那支属于母亲的箫和父亲的马,还有无论春华秋实,夏去冬来,却顽固得,不肯落下一片叶的,“离桦树”。

    但,他唯独没有记起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回忆了十六年,他记起了他由生到死的一切,唯独忘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记忆的画面那么的清晰,父母的嘴在动着,将要叫唤他的名字的时候,那个记忆的世界,却悄然安静;他在风中听见母亲的呢喃,马声的嘶鸣,唯独在有人呼唤他的名字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他听不见风的吼叫,母亲的呢喃,马的嘶鸣,世界哑然失声。

    无尽的黑暗中,桦离萧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像一支箫。

    剩下的一年又一年里,他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伴着撕心的痛,执着的回忆着,一遍,两遍,却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想起他叫做什么了。

    “可笑啊,可笑。”不知多少年以后的桦离萧,有些悲愤的轻吼,泪无声的流过他干瘦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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