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人

    爹的声音很和气,难得这样的和气,腔调里带着安抚的味道。

    毕竟是背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走在雨后的山路上,走到山坳的位置,爹的呼吸就开始加重起来。

    “爹……”

    “嗯?”

    “让我下来自己走一会吧,我休息……”

    “不行,马上就要上坡了。”不等我说完,爷便回过头来打断了我的话,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背着我,没有任何要放我下来的意思。

    忽然间,身后的树林里“嘎”地一声响。

    像是鸟雀像撕裂了喉咙似的嘶鸣,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爹……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是父亲在朝爷说话,他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颤抖。

    “瞧你这熊样,不过是只树林子了的老寒鸦不甘寂寞,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尚不如你闺女来得沉稳,唉,我真是愧对师傅,这身本事,怕是无人继承得了了。”

    “爷,你可以传给我,我可以保证,将来我再找一个宁家的男孩子传承下去,你便不会愧对你的师傅了。”我笑笑说道。

    “与其寄希望于一个早晚是别家人的姑娘的承诺,我宁可无颜面对师傅。”爷忽然有些暴戾起来。

    “好好好,我再不提这个了。”我正紧说道。

    什么别家,不喜欢女孩就不喜欢女孩呗,还别家别家的,我这一生,早就已经归属给了这大山,哪里还有什么别家,我也不需要什么别家。

    “可是爹,你从来也不曾认真教过我什么,谈什么传承。”爹有些不忿地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般,顾忌爷的脾气,没敢将心里的埋怨说出来。

    我们这样说着,便到了这片山坡的中间,爹实在穿得厉害了些,我挣扎着说要下来,爹也顺水推舟地将我放下,爷的眼神里其实有些不耐,但看着我们一个敢放,一个愿走,他顿了一会儿到底也没说什么。

    所以说,这人和人之间,还是要看缘分的,哪怕是亲生父子,一个不喜欢,即使另一个想要费尽心机去讨好和巴结,效果也不过尔尔。

    到山坡这一边,路灯两旁不是苞米杆子,就是坟地,一老一少一疲惫,我们三人的速度正好互相匹配,谁也不将就谁。

    山坡陡,我虽然小而体弱,但走在山林间却十分灵巧。

    我走到最前面,爹在后头扶着爷走。

    这时,路中间忽然有只兔子呆呆地蹲在哪里,我心里一阵雀跃,如同是出门春游一般,我小跑着扑过去。

    距离那只兔子还差两三米距离时,爹在后面呼喊的声音忽然传来:“别跑,你要往哪里跑?”他这一声喊,那原本呆滞状态的兔子瞬间像是活过来一样,红红的眼睛,仔细看着我,目不转睛,忽然间,它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如人一般的神情来,温柔淋漓地望着我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它周身却弥漫着一种心事重重,也仿佛是有些瞌睡娇慵的样子。

    看我这一眼后,它往一个方向跑去,我亦步亦趋地追赶。

    “宁乔!不要再跑了,你岔路了,那边是什么地方?”只一会儿工夫,爹的声音又在后头传来,但我满心满眼都被眼睛距离不过几步的灰白色兔子勾得牵肠挂肚,哪里还去理会爹的声音。

    不过进前几步,那兔子又跑几步,见我跟不上,它再蹲下来等,如此循环往复,我的心又被拎得悬到半空。

    “宁乔!别跑了。”爹的声音仿佛极远了。

    我都做了什么?

    这才恍然了悟,再看向眼前的兔子,它眼睛中似乎瞬间便多了一层拂也拂不去的灰,像是瞬间多了一股孤寂与凄凉。

    “哎!”尽最大的声音答应了爹一声,还不知道他也没有听到我的回答,隐约间,我忽然一阵眩晕。

    等到再醒来时,正是霞光消退,夜色弥漫。

    只听见溪水叮叮咚咚地击打着鹅卵石的声音细细碎碎得传来;地里到处是此起彼伏响起的蝉鸣,忽明忽暗。

    身下是柔软而干燥的草堆,我一偏头,忽然看见前方有个人立在不远处,高高大大的身影周围萦绕着一种浓厚的孤寂。

    看着这个高大而安静的背影,便让我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寂寞情怀来。

    就是那种“荒芜成孤绝”的状态,像深海一座孤岛,湖面的一片枯叶,枝头繁荣一只孤鸟。

    这样想着,我内心总有一个柔软些的角落将慌张压下些许。

    “你……”

    我话没说完,只见那身影转过来,借着昏昏的光,我看见了一双与那兔子一样猩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透着说不出来的凉意,那种凄楚,仿佛他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然后我才看见那一张脸,瘦而苍白的脸,眼里刻着死亡般的孤寂。

    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江南水乡里,同你依依挽手的如画男子,不像是我一向的审美,只觉不大好看,甚至有些哥特式妖鬼的阴郁吓人。

    他着的是旧时衣裳,但是条条缕缕,破烂不堪,上面既是污泥,也有灰尘,头发略微好些,不脏,但是凌乱。

    虽然状态狼狈,但他的姿态却毫不窘迫,神色从容,不盛不乱,姿态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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