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苍楼(上)

    八十年前,苍楼及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置身于近代中国那一段最动荡不安,却也是奇人术士最闪耀无比的年代。无数的传奇人物在那段时间里,应运而起、扶摇直上。有人凭一己之力改天换地,有人死在街边无姓无名。

    大地之上满是疯狂的气氛,所有人都想搏一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一个。

    苍楼也不例外,那年他刚刚学成六壬道法,拜别了师父与父母,独自闯荡。

    可是啊,他低估了人心,也高估了自己。

    原本,用于卜算万物、篡改天道的六壬道法,在dòng • luàn 的年代里优势尽显,也使苍楼风生水起、声名远播,小小年纪便坐上军方高层,手下兵士无数。

    可是,慢慢的,他见过了更多的世界,走上了更高的位置,却更加无法平衡内心的秩序。

    他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失去家人,却不哭不喊,只是木然坐在路边的孩子;那些最亲近之人的背叛;那些曾经老实善良的人长出的毒牙;那些无数人眼里渐渐熄灭的光……

    那晚,他突然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悄悄离开。

    他想要回家了。

    当然,夜间赶路,难免遇到妖鬼作祟。起初,远处偶尔响起的邪祟嘶叫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等走近了,却发现那里有一道道术法玄光此起彼伏。

    他心想:定有术士高手在附近剿灭邪祟,自己既然已经决心摆脱这一切,还是别插手为好。

    但少年人的心性又让他不自觉地悄悄向那里探去。

    他躲在一边观看,果然有个玄门子弟在灭妖。

    那人手段凌厉,见对方均是山野间不成器的精怪,虽有数十的数量,但在他的术法之威下却全无反抗能力。于是,那人渐渐起了戏谑的心思,先是用阵法困住群妖,接着一个一个折磨致死。

    所以,苍楼才能在远处便听见这嘶叫声。

    妖与人自古不两立,苍楼原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今夜他本就是因失意而上路,心中又迷惘不定,此刻不忍再看,便转身想走。

    可是,他刚转过身就站定在那里不动了——转身前,他偶然看到了一只小妖的双眼。

    那眼中木然的神情……与人类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苍楼听着背后的惨叫,心中几番纠结,终还是忍不住跳出树丛,现身挡在群妖与术士之间。

    那玄门弟子见有人横空而出,挡住自己施术,皱着眉一脸不悦。

    苍楼向他合手见礼,笑着说:“我恰巧路过,见道友身手不凡,便想出来结识一番。不想却阻了道友除妖,实在抱歉。”

    那人也回礼问道:“好说好说,在下通虚派赵清云,敢问道友的姓名与师承是?”

    苍楼刚要张口报出姓名,却想到如今自己既已打算隐退,何必再多生事端。但他一向行事磊落、不惯说谎,便含糊其辞道:“我不过从老家的乡野先生那里学到点皮毛,不足挂齿。”

    赵清云被苍楼打断施术,已经心怀不满,见他又没有师承靠山,不免心存鄙夷,上前一把推开苍楼:“别碍手碍脚的,耽误了道爷的事,小心你的小命!”

    群妖见赵清云又要动手,三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苍楼急道:“我见它们不过是一群山精野怪,也弄不出什么大乱子,何必这么赶尽杀绝呢?”

    赵清云闻言,竟直接回手一剑劈向苍楼。苍楼心思恍惚,一不留神,未及还手便被一剑劈退十步之远。

    赵清云得手后更加不拿苍楼当一回事,向他啐了一口唾沫,便继续催动法阵。

    但群妖并没有如赵清云预料的那般开始哀嚎,仍旧一脸恐惧地抱在一起。

    什么?阵法突然失效了!

    赵清云疑惑地四处查看,接着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身后。

    苍楼早已起身,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高挑清瘦的身影在冷冷的月色中,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赵清云不自觉退了一步,接着为了挽回面子似的故意大声喝斥道:“杂碎,难道你要帮这些跟你一样低贱的妖物,与我通虚派作对吗!”

    一阵冷风拂过,赵清云看不清苍楼的神色,继续说:“我看你行事不端,躲躲藏藏的,多半也是个妖人。马上给我跪下道歉,道爷我今天还可以考虑是否对你宽大处理!不然,嘿嘿……”

    苍楼问:“不然你要如何?”

    赵清云似乎也没细想过,被苍楼问得一愣,然后厉声说道:“我便砍了你双手双脚,喂野狗!”

    赵清云边说边祭起众多符咒,脚底踏七星,手上起法诀,暗含阵法原理与阴阳五行之术,瞬时对他方圆一里的领域之内形成了绝对控制。

    通虚派果然名不虚传。

    但是,赵清云遇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对手。

    苍楼并未受制——赵清云再次发现自己的阵法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了,而是……根本无法成立……此处竟突然变得阴阳颠倒、五行混乱……

    苍楼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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