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山摧

    况且,从重塑黄石公像之后,村子也渐渐安定下来。今年冬天,又是连降大雪。怎么看都是好兆头。

    这天又是白雪纷飞。虽然庄稼人看着心里欢喜,终究不敢在这天气里进山去。

    也只有费君姑娘才这样乱来呢……河粉店里,店主静静看向远方山影,不由想到。

    此时,他牵念的女孩正在神祠前,悠然自得地踱步赏雪。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并没有注意小径那边喀嚓喀嚓的轻响。待她一回头见到来人时,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惊讶。

    “没想到您真会赴约呢……我是很担心您拒绝的。”女孩微微笑着说道。

    来人哼一声,道:“也是我小看了费长房的后人。虽然没有那驱使鬼神的符纸,可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啊。”

    “那也未必。——不过确实,对黄石公您,我一介凡人也不好用强的。您愿意前来,我的确很高兴。这是不是表示,您同意——离开这位婆婆了呢?”

    来人正是笺素的婆婆,村里颇有声望的老人。

    听了女孩的话,她也并不反驳,只是说:“便是维持现状,也未尝不可。”

    “啊,您是留恋人间的生活吗?”

    “这家人也很不容易。”

    女孩摇头,道:“笺素姐姐或许没有这样想过,但假如婆婆逝世,她会轻松一些的。”

    老人叹一声:“当时我本不该这么做的。”

    “您当时失了神祠,无处可去,恰好这位婆婆命不久矣,您暂且占据她的身体,也无可厚非。何况我听说,这位婆婆向来尊敬您,若是她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于您。”

    “她自然也不敢。她……”老人说完这句,似觉得不妥,便很快打住了。

    “唉,只是您引发山摧之难,害了那三十六条人命,实在不妥。又牵连一位母亲悬梁自尽,几个孩子早早夭折,更有失神格啊。”女孩仍是摇头,“这洋人虽则可憎得紧,但他家破人亡,跟您也……”

    山风顿起,老人背过身冷冷道:“小姑娘可别说这种话,不怕遭天谴吗?我既具神格,所作所为还不用你这凡人妄加评说。至于洋人的家破人亡云云,我更是闻所未闻,栽到我身上,真是奇哉怪也。”

    “您这样说也没错,究其根本,这位先生终是不得善终的。但我总认为,纵然那位说书人才是我们凡人意义上的凶手,一切动机,还是跟那起矿难脱不了干系呢。”

    “不过是他的贪婪不够彻底——居然还有一点未泯的良知。”

    “真叫良知吗?帮着洋人榨取乡亲血汗并不感到不安,可是闹出人命却决定跟洋人划清界线。仗着洋人对自己的信任,推下石像砸死无辜的孩子,杀害痛失儿女的母亲,还精心伪装出意外、自杀的假像,对着警察面不改色地说谎,连自首的勇气也没有,更不曾向乡亲们道过歉——要说有什么功德,只有一项:他私藏的钱财数量之大,竟至于能修起这样气派的神祠。除此之外,他又做过什么呢?罪魁祸首也并非为他所除,看见昔日雇主死于非命,却真情流露大哭一场。我真看不出来良知呢。他只不过是个极度自私的可悲的人罢了。”

    “是吗?我离开人世已久,对这些不大清楚了。”老人抚摩着神祠的柱子,木然道。

    “您明明清楚的。您也是一样的吧。引发两次山摧,除去得罪您的人。这等手段,我们世俗之人再熟悉不过了。”

    “这么说来,你果然还是要兴师问罪吗?真是……不自量力。”地上的积雪,似乎在微微颤动了。

    “瞧您,不是又发怒了吗?认为凡人远不及自己,更不容权威受到挑战……所以,甚至不让那些亡灵安然往生,反而……驱使他们刺激村里人闹事,意图引来那洋人;甚至命他们缠着那位心理脆弱的说书人……就是希望,可以亲手除去加克尔孙吧?”

    “所以,避邪符也是针对我?那天的仪式,也是为了带走那些鬼魂,削弱我的力量吗?你不去想法子驱除外夷,反倒想对我……”

    “我是没有这个资格审判您的。您方才,已经为我解除了许多困惑了。逝者无法回来,纵然多么无辜也是枉然。只是您,就像我最开始说的,该回去了。”

    费君直视老人混浊的双目,重复道:“请回吧,黄石公。”

    “你,自以……”老人瞪大眼睛,四下细雪登时卷起,然而只一瞬,便飘然落下。老人眼里显露出几分惊恐、几分愕然,渐渐地失去了神采。这具身躯,亦慢慢倒下。

    老人的声音还在回响:“……你自以为那就是真相吗?那个洋人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面临财政危机了,保险金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啊,连我都知道……像我这种编制之外的神,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

    “是吗……”女孩似乎这样呢喃了一句,却没有动容,一手持剑,当空一刺。

    漫天飞雪中,隐隐能看见一缕轻烟,向着神祠飘去。不一会儿,神祠中原本略带呆滞意味的神像轻轻一震,显出一丝别样的光彩来。

    整座大山,此刻显得分外肃穆安详,如有神佑。

    仿佛从不曾显露出獠牙伤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