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苦(二)

    售货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短发,化了浅浅的妆,右耳戴着一只银环,精神十足地刷着抖音,良子走进来也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抬起头来。

    “一盒娇子X。”

    良子盯着女收银员。

    女收银员慢悠悠地放下手机,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盒爱喜,抽出一根递给良子。

    “试试这个怎么样?”

    良子从女售货员那里接过来一根细长的烟,习惯性地低下头打算找打火机的时候才发现没有带包,然后便听得“咔哒”一声,女售货员点着了,嘴咧到一边笑了下,良子也回了一个微笑,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紧香烟,倾身上前,点着,然后两人就沉默着站在原地。

    良子轻柔地吞吐缭绕的烟,带着清凉舒爽的薄荷香气,看着它慢慢地消散,然后不见,接着再一口,周而复始。

    “口感怎样?”

    “还不错。第一次抽。”

    “喔呦?”

    “只抽过娇子。”

    “你看起来不像是烟鬼。挺有故事?”

    “没有,只是不习惯改变,一开始抽的娇子,后来就一直买它了。”

    女售货员挑了挑眉,迅速地瞄了一眼手中的爱喜,说:“来一盒?”

    “还是娇子吧。”

    女售货员扁了扁嘴,从后面的小货架上取下来一盒递给良子。

    良子笑了笑,“怎么感觉你像个托儿?”

    女售货员轻哼了一声,又抽出一根点上,“聊聊?”

    良子摇了摇头,向斜对面的KTV指了指,“我朋友们还在上面。”

    跨出便利店门槛的时候,良子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就非得另一个人不可吗?”

    “嗯?”

    不等女售货员作出回答,良子便走了出去。

    长夜漫漫,良子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顺便梳理她与霍恒之间的种种。

    一开始,良子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全都是黑暗,茫茫无涯,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看不清楚,整日想着的便是死亡,然而在气氛压抑的医院里遇见霍恒,黑暗无边的生活才透进来一丝光亮,霍恒就是那光,就是良子目光追寻的方向,但是良子是知道的,光是得不到的,她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

    但是当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当她后来再遇着霍恒,她是抱着过一日是一日的态度来与霍恒交往的,她未奢望过他分毫,只要他心里有她,能每天跟自己说说话这就够了,因为她知道,这光是别人家的光,是她偷来的光,与此同时,她也是揣了一份防备在里面的,不敢让他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生活里面,害怕让他成为自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是后来,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注意力,她想要通过一次次的试探来证明他心里装着自己,明明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生活却还要强迫自己不去习惯,或者佯装不习惯。

    现在的她呢,一步步变成魔鬼,她甚至开始嫉妒他三岁的幼儿,嫉妒那个女人名正言顺地日日睡在他的枕边,已经习惯了由霍恒带来的不习惯,现在又要让自己剥皮抽筋去不习惯这该死的已经习惯了的不习惯,你说可笑不可笑?

    良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良子。

    现在的良子就像一个瘾君子,习惯和爱情就像大麻,清醒的时候明明知道碰不得,碰不得,可依旧是昏了头了一般对之偏爱到无理。和霍恒在一起或者聊天的时候,飘飘欲仙,漫步云端,然而变成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良子又开始抓狂,开始胡思乱想,就像一个瘾君子卖光了衣服也凑不齐去街头买大麻的银钱,霍恒就是那缭绕的烟,霍恒就是那求而不得、让自己生不如死的该死的鸦与片。

    再回到包厢的时候,云云枕在张成新的大腿上睡着了,王潇半倚在沙发上,头靠着一只胳膊困倦地打着哈欠,只有梁杉还拿着话筒,表情凝重地唱着令人心碎的《说散就散》:“我忽略自己,就因为遇见你。没办法,好可怕,那个我,不像话,一直奋不顾身,是我太傻……就当作我太麻烦,不停让自己受伤我告诉我自己,感情就是这样,怎么一不小心太疯狂……”

    遇见霍恒,到底是错了吗?

    良子这样想着,那就给自己一个期限,还可以再爱他的期限。

    期限一到,所有的爱意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