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
此刻“濮玉”懊恼万分,他甚至想过放弃自己的计划,一走了之,但他往日所付出的努力就都要这样白费掉,想到这,他不禁仰天长啸以泄心中怨火。不料这一举动竟叫散在人潮中的属下们以之为号,纷纷向他涌来,簇拥着准备强行送他过桥去。
此时界桥的守军已发觉异样,濮玉他们尽管人多势众,却也尽皆手无寸铁,正要面对百余人的长兵列阵,强弩为阻。
濮玉几乎无法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脚步进退全然由不得自己,只在人声嘈杂中稀疏感到几下踩在木桥上的感觉,随即脚下竟一直就是软绵绵的,他仿佛在叫杀之声中沉醉了,即便威胁已经降临到他贴身的数人。眼看着他们或为自己挡了一发弩箭,或顶了长枪一刺,濮玉此时却难以动容,因为为他挡下的数千刺与数千箭,都只在那一声怒吼之后的短暂时间内,他还来不及反应。
他们最终还是占领了界桥,那千余人中的绝大部分已落在界河的水流中,血液的深红掩埋了他们的身躯,将原本湍急的水流紧紧锁住了;少部分横横竖竖地留在了桥上,而这群最坚定不移迎着长枪利箭而去的,大概就是让濮玉沉醉的“软绵绵”;更少的一部分,则活着与濮玉赢得了胜利,他们方将惊魂未定的濮玉安置在一边,接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拆毁界桥以阻挡追兵,这期间,又见数十人从桥上落下水去,或因惊悸而失足,或因伤重而难支。
以上,这便是“濮玉”会讲给众人的。这其中的故事已足够深刻,不论听者是否了解“内情”,听完心中都会有所感想。然而真正让“濮玉”感到深刻的却是......
“濮玉”也是隐瞒了一些实情的,就是裕楚和述禄两府的官员们早已急调粮草,不为支援前线,而为赈济流民,更联系了许多大户乡绅为流民准备田地安置。沿途数日,每遇军队,每遭盘查,必有官兵向他们这群假流民重申一遍,依常理,纵使这一群人不散去,可众人之心也早该不齐了。此为其一;再有界桥之变时,一来举步维艰,二来退路甚多,如此情境只要伤亡过半,寻常军队早已作鸟兽散,何以不约而同地豁命至此为他“濮玉”打开一条活路?此为其二。
这两件事情极为反常,尤其劫后余生反复思量之际,“濮玉”不由得思忖再三,果然有些事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为何这群被当作弃子的步卒能这样对他死心塌地?为何那个濮玉能在旭宁府发掘出如此有本事的女将军?为何濮玉的同乡都对他情深义重?为何连没见过他几面的陌生人都对他“背信弃义”的举动这般深恶痛绝?又想到他为什么要顶替掉如此一个有作为有才干的濮玉,或者他本人是怎么与那个濮玉所任职的运乾府结下不共戴天的仇怨。所有这些,他早已准备好在心中压下一辈子,即便有知道“内情”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
濮玉把想说而能说的都讲过了,众人皆陷入了沉思,直到一声惊呼打破了寂静。
“啊呀!这处箭伤是谁给你包扎的?”一个牵马的人正问着骑在他马上的伤患。那名伤患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没有说话。
牵马人继续说道:“这一箭伤及筋骨,若不施用金疮药等不上半个时辰便要化脓,届时将有性命之忧,可是见你这情况,既无金疮药却能安然无恙挺过数日。难道有妖法不成?”他说着,竟要解开包扎伤口的布条来一探究竟。
“濮玉”心中暗道,这些乡野村夫果然没有见识,对封住穴道以阻滞气血外泄的技术一无所知。他当即喝止道:“不可!你若解开布条无法复原,可不是要取他的性命吗?”
牵马人立刻住手,却忿忿地叫喊道:“是哪个有本事的家伙一路上见死不救?你若把这手艺用在路上遭难的弟兄,可知咱们能救下多少人活命!有种的就站出来,我非教训你一顿给死难的弟兄出气!”
濮玉这才明白,原来是随军的医者从来就不具备封穴阻气这样在自己看来很普通的技术,自己无意间的展露却激起了这样强烈的反应,与方才还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结下了难解的仇怨。他冒出一阵冷汗,这样的情况像极了当日在石亭中被群起攻之的前奏,一步踏错,令得全盘进入死局,之前完美安排的每一环都会在这一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尤其是正为自己牵马的裴绽瑛,她先前对自己有多敬重,翻脸之时就会有多痛恨,凭此女的手段,杀得他人仰马翻只在一转身之间。
结果却令濮玉意外,那“石亭”中会演化出致命后果的失误,在这马背上却没叫人太上心。众伤患自以为得救活了下来便是受了莫大的好处,各自皆不作声,全然没有把他们濮大人供出来的意思,又对那起哄的牵马人嗤之以鼻。濮玉虚惊一场之间忽然有所顿悟,慢慢地说道:“我们若在裕楚府没有这些伤亡,那样剩下的粮草可是不够横穿述禄的了。”
为何行伍之中见不到真正的神医,为何许多有才智的人不能各得其所而归隐山林,这其中有时取决在凡人的选择,有时却是上天的安排。
......
望着迴龙山西北侧的蹊径,齐无为心中颇多感慨。十来年前那一段天真无邪的岁月里,他正每日经此路去寻那心上人圣母的时候,齐惋却在教内与以教主为首的掌权者们斗了个轰轰烈烈,并以此渐渐成为青年一辈外门弟子的灵魂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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