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然醒悟
流鸢的目光从掌心捧着的玉盒上挪到流沙的脸上,淡淡反问:“同意什么?”
流沙道:“易容成那个丐帮副帮主啊!先不说你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就说你要伪装成蒋随就要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啊!”
流鸢笑了:“你为什么要咒我失败?”
流沙深吸一口气,仍旧满面愤怒:“你为什么要同意?将功折罪也应该是我受罪,凭什么要你来替我受罚?”
流鸢道:“你会错意了,我不是替你受罚,这不是惩罚。而且就算是惩罚,我也该受罚,和你没关系,不要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流沙问道:“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你是陪我去的啊,要罚他应该罚我!”
流鸢低低笑了几声,眼中带着嘲笑:“你会易容?”
流沙不禁一怔,呆呆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流鸢轻叹口气,悠悠道:“流沙,你莫忘了,咱们是鸩酒堂的杀手啊。不要因为咱们待在流字堂负责这些档案和任务分配用不上武功,就忘了自己的本事。更不要忘了,杀手,首先是服从主子的命令,其次才是顾忌自己的想法。”
流沙哑声道:“我……”
流鸢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话中不无惋惜之意:“再这样下去,血月会失望的,堂主更会失望的。公子会如此简单的放过你,是因为堂主冒死求情,更是因为你是宫诡和浅痕的师弟。但再多的理由,也抵不过一句‘你还有用’。如果你真的这么颓靡下去,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那你就真的废了——你应该知道鸩酒堂里废人的下场。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要想想,流字堂的副堂主因此被处理掉,整个流字堂将会面对什么?我这个分堂主将会面对什么?你的师父,咱们的堂主将会面对什么?”
见流沙扔在呆愣,流鸢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极轻:“堂主养育了你近二十年,如今鸩酒堂正是危急关头,你就准备这么弃鸩酒堂于不顾?你就忍心看着堂主最在乎的鸩酒堂满目疮痍而犹自神伤?我愿意陪你一起请求公子让你再见血月一眼,因为我知道你在乎她。但如果你在答应公子之后还是如此模样,那我,会恨你。”不再说话,退开一步,然后转身离开。
你是宫诡和浅痕的师弟。
堂主养育了你近二十年。
满目疮痍。
那我,会恨你。
字字诛心。
十八年前,流沙八岁。
师父生性冷漠,不苟言笑。永远都是黑色的衣服,苍白到极致的脸色,眼中无情无欲,犹如死人。
而流沙的两个师兄,一个灰衣,一个白衣,与他年纪仿佛。
大师兄很爱笑,笑容中时常带着几分捉弄。但他并不爱捉弄人,反而经常掏掏鸟蛋,下水摸鱼,或者去抓野兔野鸡,全都裹上泥拿火烤。烤完了把东西分成三份,然后一起吃。包括师叔们那些弟子在内的人中,他是唯一敢笑出声的,还敢偷偷跑出去胡闹玩耍,在大白天四处走的。奇怪的是,没人会阻止流沙,更不会骂他。
二师兄也会笑,但并不常笑。他在笑着的时候,眼中的神情会显得格外落寞和悲伤,却又显得很温柔。他一直跟在大师兄的身后,在树下仰望着掏鸟蛋的身影,在河边等待着摸鱼的人,在火堆边撑着脸看着对过于肥大的兔子无从下手的师兄……
二师兄一直跟着大师兄,而大师兄也愿意带上流沙。在习武之外的时间里,流沙非常喜欢黏在师兄们身边,因为师兄们比冷冰冰的师父要好多了。
流沙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师兄作为一名杀手是什么样子——或说,流沙足足等了五年,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咱在满地尸身之中,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脸颊使唇边的笑容和眼中的笑意被并不明亮的火光映照的分外明显。那笑容是带着几分作弄却分外令人心安的笑容,眼中的笑意是伸手帮自己擦去嘴边油腻时有几分宠溺的笑容。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名少年则蹲下身,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侧耳倾听着脚边那将死之人喉咙里艰难吐出的隆隆声,然后用分外温柔的声音吐出一句:“多谢了。”将手中的钩子钉入脆弱的喉咙。
钩子拔出,血将白衣打湿了不少,少年不满的嘟囔。而灰衣少年回头看向他,笑着说了什么。
树丛后的流沙早已无心去注意流沙的师兄说了什么,只顾狂奔着离开,在陌生的树下拼命的呕吐,然后彻夜难眠。第二日天色发白,流沙蜷缩在棉被中不肯起床,更没有如往常一样开心的去找流沙的两位师兄共享早餐。
流沙不去,但流沙的师兄却自己过来了。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目光……自己在师兄们的眼中,和那些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师兄的身上有很轻微的腥气,血的腥气。
问到味道的流沙用力推开师兄,用棉被捂住头。但师兄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流沙的耳中:“看,兔子血弄到身上的味道又让师弟讨厌了吧?”
大师兄的声音勾起了流沙记忆中的战栗。
漆黑的夜,白衣的少年看着身上的血迹不满的嘟囔:“这下又留下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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