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舅舅,往后你们别管我了,我可不敢坏了你们的大事,我做的都算我自己的,和天鹰堂无干,还有……
“黄伯,得谢你的提醒!
“非我族类,倒贴切,我本来也算不上汉人的种……”
“燕来,你混小子!”李南鹰勃然大怒,他痛斥道,“刚才老黄是口无遮拦了,但你小子也这么讲,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
“我娘的仇,我已经报了。”
“你……”
“舅舅!多保重。”
李燕来左手一掣,将一物竖插在门槛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步入一片夜雨之中。
“这是小魏的剑。”
※※※
滕樱醒来已是次日,昨夜的这场“汴京城大雨”,搅得城里各大帮派一团乱麻,各式各样的消息,纷纷扬扬,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上一回如此热闹之时,还得算是蔡太师被罢相那年。
李南鹰和朱半仙,还有一众头领们,片刻都没离开过议事厅,而滕樱除外。
自打见到安放在后堂的魏少陵的尸身,她就再没挪过地方。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一整个上午,昨夜在马行街,飞花堂的血战,她零零碎碎都听说了。
李燕来毕竟还是去抢亲了,为了谢华笙。
他自作死,死了也活该,可魏少陵呢?为何要连累魏少陵?
小魏,小魏是无辜的!
李燕来,你混账!你就是个痴子、疯子!
你害死了小魏!
魏少陵正僵硬冰冷地躺在她跟前,像一段枯木,滕樱忽然莫名地心虚了起来,她不敢去看魏少陵,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边放着那柄“不弃”——她亲手送给魏少陵,昨夜却被李燕来带回来的剑。
剑柄的翡翠,颤动的微光,像是在发问,问是谁,到底是谁害死了小魏?
滕樱,你摸着良心说!
真是李燕来吗?
她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怎会不知道?!
她故意的,她故意让自己不往那一方面去想。她打从一开始就认定,她和魏少陵之间不会有结果,她对小魏没那种感觉,那种宛若绿萝一般悄然蔓生、滋长,意图相互理解,相互靠近的温情。
既然如此,那她为何要往那方面去想?
两个不可能的人,何必非要惹出多余的,不尴不尬的暧昧?
可是,李燕来,是否也和她一样的想法?
她不信!她怎么也不信。
燕来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吗?只不过谢华笙在她之前,先了她一步罢了,要不然,燕来又何须回避她……
——你还要自欺欺人!
滕樱的两颊火烧火燎,她用力撑住额角,那儿正突突地跳。
你也许无法爱上一个人,但无法不让那个人爱你。
※※※
在魏少陵的灵柩前,滕樱整整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的江湖早已乱作一团,水蛟帮总舵主,张迎祥,终于还是死了。这位江湖第一大帮之主,他发迹于漕运商贾,长袖善舞;崛起于天鹰堂南下,五岳不复,唯他一家独大;中落于遇仙楼大战,而卒于昨夜的汴京城大雨。
张迎祥的一生,他呼风唤雨,财势如雨,最后一场雨,终归于乌有。
但这都和滕樱无关,她只管守着眼前人,充耳不闻。
守到第三天,她终于哭出声来,大哭一场,哭到再也流不出泪。
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歉疚,还是悔恨,她心底里一直刻意回避的,或许没准也能够孕育培养出来的,她和魏少陵的“姐弟情”。
世事没有如果,谁让她遇到李燕来。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位大公子成天当她的跟班了,再也不会有一位大公子,婆婆妈妈地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了。
从今往后,她可都清静了吧!
※※※
滕樱亲手火化了魏少陵,她拾取了魏少陵的骨殖,只得小小的一罐。
她细致地把盛放魏少陵骨灰的罐子包好,然后就去和李南鹰作别。
她说,小魏一直喜欢和她唠叨早年泰山七剑的轶事,她虽不在意,但看得分明:小魏虽然愤而下山投奔天鹰堂,但其实小魏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还是在泰山,他从小就被送上了泰山,扬名立万也是在泰山,泰山一草一木,他心里抹不去。
她说,小魏的临终遗言是要回泰山,她要送小魏回家。
等送完小魏以后,她也不想再回这汴京城,她说这是伤心地,就如同她此生再也不会上衡山那样。她想照旧回她在真定府的分堂去。
李南鹰只是叹气,但还是点了头,不过,老头儿提了个小小的条件,让滕樱不要回真定府了,直接回去管燕京总堂。
滕樱都答应,哪儿都一样,其实。
只要离汴京远远的,离那个人的记忆远远的就行。
※※※
泰山,天烛峰顶。
滕樱一个人,她堆了一座新坟,把魏少陵的骨灰埋了进去。她还埋进一柄剑,就是她送给小魏的那柄“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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