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天,他开始想家。

    那个有外公、有父亲,还有母亲的家。

    二叔不允!

    二叔要他忘记所有的过去,包括他的家、他的名字。

    桩越来越高。

    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后来,二叔又让他在站桩的时候,手里拿上棍子。

    那棍子也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长……

    这样的生活过了好多年。

    记不清到底是几年,那个时候,他长得快有二叔那么高了,也变壮实了。

    二叔还是那样消瘦,还是寡言少语,还是从来都不笑,只是两鬓之间,不知何时已变得花白。

    那个时候,他已经练得站在高高的木桩上,头顶油灯,手握三丈大杆的一端,两个时辰,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了名字。

    荒山绝谷中,没有名字又有何妨?

    终于,在看到他的桩功小成之后,二叔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依旧没笑。

    他记得那是一个春天。

    山谷间开满了七彩的野花。

    溪流飞溅,蜂蝶乱舞。

    突然之间,他是那般的向往山外的世界。

    当然,他还没有走出大山。

    因为他的功夫尚未炼成。

    站桩功夫炼成,接下来的功夫似乎好练多了。

    二叔要他站在野花丛中,盯着那些飞舞的蝇虫,眼睛一动不动地看。

    几天下来,眼眶肿了、眼睛花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出。

    他想休息。

    二叔不允!

    他又继续站在了纷繁的野花丛中。

    等肿胀的眼睛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之间,他就想起了那头白色的老狼。

    身中利箭,后腿被兽夹死死咬住,又让外公的棍子,硬生生打倒在地上,生命垂危之际,毅然可以保持那份镇定,从容抓住对手破绽,果断出击,一下子致对手于死地……

    仿佛突然开悟,站在花丛中的他,恍恍惚惚间,觉得那些飞虫之中,早已别有乾坤。

    二叔欣喜与这种变化,但他还是没笑。

    或许,他根本不会笑。

    眼看春天流逝,百花凋零,站在山谷中的少年,又多了一层领悟:与人过招,在对手以为胜券在握,倾其一切奋力一击的瞬间,才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好似一位大将,手握雄兵百万,安营扎寨的时候,甲士环绕,自然是安如磐石,可一旦发起总攻,精兵悍将悉数在外,这时候的中军帐,怕是最薄弱的环节了,此时偷袭,一旦得手,生擒还是斩杀,则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这都是那头老狼教的。

    领悟到这个道理,再睁开眼睛望望世界,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

    比如一只蜜蜂,拼尽全力准备进攻的时候,只要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半路截击,常人眼中危险的蜜蜂,不过是一块会飞的肉丁罢了。

    发起攻击的那一瞬间,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毒针之上,浑身上下门户大开,何止找到了破绽,整个身躯,上下左右全是破绽。

    跟人对决,道理一模一样……

    眼见夏天来临,换上新衣的少年,浑然变了一个人。

    沉稳、镇定,果断、迅捷。

    功夫悟到这个程度,不说大成,行走江湖,自是绰绰有余。

    二叔终于放心让他出山了。

    那天晚上,二叔少有地点上油灯,跟他谈了半宿。

    十二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少年觉得,足足十二年,二叔说的话都没有那天晚上那么多。

    他当然不会忘记:二叔反复叮嘱,日后行走江湖,有两个对手,千万不可大意!

    其一唤作“九尾蝎”,来自苗疆,一手使毒功夫练得出神入化,为人行踪不定、神出鬼没,shā • rén 于无形之中,江湖中人,无不谈之色变。

    其二唤作“玉面狐”,易容术登峰造极,活似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妖,可以瞬间变成任何一个人,为人阴险,出手毒辣,起凶险程度,又在“九尾蝎”之上。

    少年听的心惊肉跳,望望二叔,突然间发现,灯光下的二叔,竟然变得这般苍老。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连一直挺得笔直的腰,也不觉弯了下来。

    在看看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昏黄,似是耗干了所有心血一般,再也找不见往日的光彩了。

    二叔当然是个身怀绝技的人。

    在他的记忆中,二叔的腰板,一直跟铁打的一般直、一般硬。

    二叔的眼睛,永远都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把光亮。

    曾经,以为他永远不会老。

    没想到,他居然老的这么快。

    二叔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望着油灯下的少年,脸上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慈爱之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一句一句交代着,似乎很是欣慰。

    少年明白,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他抬起头,迎面看见二叔脸颊上,垂着一缕灰白的头发。盛夏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的油灯,闪烁的灯光下,二叔显得愈发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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