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生九世
他这么一躺下来,她就得紧贴着他的胸口,这结实紧致的胸肌,这强而有力的心跳,很容易让她晕头的。
宋南州不再捏她,却也并没有依言将她取下来,“你就不怕那西域人再来抢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查到他的行踪,可见此人的厉害。”
“还没查到?”温香果然担心起来,“那你可要保护好我,千万别再让他把我给抢走了——是了,你能护得住我不?你可是连找都找不到他。”
温香不由得为自己的安全担忧不已。
这话很显然伤到了宋南州的自尊:“追查他的并非我的人,而是皇帝派出来的禁军统领。他虽追查能力不俗,但这些年被人吹捧的厉害,又没遇到真正厉害的对手。若是换了我的人,定然早就有了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用你的人偷偷去追查?”温香不满的问道。
早点除了安全隐患不好吗?
宋南州凉凉的开口:“跟我有何干系,我为何要冒险做这些?”
温香:“……”
这回答真是令她心都凉了半截儿,但他那话又没毛病——她跟他有个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
就因为他曾帮过她,以至于让她都忘记了,他并没有责任以及义务要帮助她的。
还是那句老话,他肯帮她是情分,而不是本分!
到底是什么蒙蔽了她的眼睛,竟让她忘记了这样的事实,变得如此理直气壮得寸进尺起来?
“那,那你现在还把我贴身戴着?”温香弱弱的开口:“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你干嘛还管我死活?”
宋南州就回她三个字:“我乐意。”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再不肯理会温香。
徒留温香对着寂静夜色伤感不已。
最后实在熬不住,临睡之前,她还是在一众杂念中,将白天画的那副肖似自己的画定在了脑海中。
……
夜过半,原本安静的屋子里,和缓的呼吸声却突然加重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帐上的宋南州脸上,只见他呼吸急促,额上汗珠滚滚而落,整个人似乎也极不安稳,不时挣扎呓语着,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噩梦里。
突然,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猛然睁开双眼。
他躺在那里,很久没动,半晌,才从胸腔里长长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那僵凝的眼珠,也终于转动了一下。
他捉住胸口的扳指,紧紧地,像是捉住了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一般。
最后,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再次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之前,温香告诉他,他被自己的妻子抛弃了,他只当做一个笑话,听听也就算了,那么在刚才,在那个令他现在想起来还心口抽痛的梦境里,他似乎真实的经历了那一幕。
被她毫不留情抛弃的那一幕。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决绝离开,哪怕梦境里的他拿他们出世不久的孩子威胁她、哀求她留下,她也不曾心软回头。
耳畔似还残留着她清冷的嗓音:昔日我曾允诺于你,你不负我,我此生亦不负你。如今既你已有了心尖宠,我自不好再留在府中。和离书你不肯写,那就我来写。盼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他在梦里嘶吼着问她:孩子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这么狠心!
换来她嘲讽一样的冷笑:你肯让我带他走?
他语塞,近乎卑微的哀求她留下:为了孩子,你也不肯……不肯改一改你的初衷?
她却也是凄然一笑,眼角下的樱花胎记似亦染了凄然之意:你不也不肯送她走?
他急急分辨:婉娘已经有了身子,她又孤苦无依,离开我根本活不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她就笑了起来:她离开你活不下去,但我能,所以我走!
她说完这句话后,再不停留,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恼羞成怒,在她身后怒声喊:温暖香,你今日出了这个门,这辈子再别想进侯府大门!
她果真,就再也没有进过那道大门,直到死,也不肯让她的遗骸与他合葬。
他看着梦里的自己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委屈,到迷茫,渐至痛苦。
而后,痛苦便如蛆附骨,伴随了他一生。
他也看到了他临死之时,吩咐儿孙将她送与他的那枚血玉扳指与他合葬。
合上眼的那一刻,他心里又是解脱,又是不安,更多的,却是期待。
他那一生,做了诸多善事,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收养孤老……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为了求一个来生。
求一个与她重逢、且再不负她的来生!
梦里时光飞逝,他也看到了他们的来生。
那一世,他为农夫,她却是一株荼蘼,长在他务农必经的道路上。他每日从她身边经过,却从未认真看过她的模样。
那一世,他为桥上青石,她是渔家少女,每日撑船从他桥下而过,银铃笑声洒落满江。他一直看着她,从丰盈少女渐至风霜老妪、满身伤痕,心痛至死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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