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1)

    “噢噢噢!”这回许予安真想起来了,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是他呀!”

    “我们家下人都说,我爹这阵子看上了宜云姐姐,这可把我妈气坏了,但是我妈也管不住,老太爷默许的,那还能有二话吗?这时候,我小叔站了出来,说宜云姐姐是他的相好,他们俩早约定到白头了,不可能让给二哥。”

    许予安其实不太懂的这里边的曲曲绕绕:“那不正好,小叔凑一对,二伯母也不用生气了。”

    “诶呀!”高择瑞一巴掌拍在许予安大腿上,“你怎么不懂呢?这老太爷就不同意了,小叔还是读书人,老太爷就盼着他出人头地,之后还要送出国去喝洋墨水呢,这让他和家里一个丫鬟先早早定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一番心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许予安点点头,墙头草一样朝另一边倒了:“那还是分开的好。”

    “那怎么能够!我小叔铁定知道,这事既然爆出来,宜云姐姐就过不下去了,一个丫鬟和少爷发生了关系,那还得了!脊梁骨不给戳断吗?所以他就得硬抗着,没有宜云他就不活了,老太爷才能让宜云活得下去。”

    许予安咂咂嘴:“你们家的事,怎么就这么乱呢。”

    高择瑞应声道:“正是呢!本来嘛,我们家就那种老家庭的乱法,大家都一模一式的乱,也都习惯了。”

    许予安嗤笑了一声:“还乱中有序呢。”

    高择瑞道:“安哥儿你可别不信,就是这句乱中有序呢。可小叔读书久,把洋人那套平等理论也带到家里来,可不是乱上加乱嘛?”

    他们两家住的离西湖其实不远,一会儿就到了,阿郭停了车,腆着脸对高择瑞道:“官儿,西湖到了,官儿想怎么耍?”

    高择瑞摆摆手道:“阿郭,我们随便逛逛,你就别跟着啦,回头我们再来这里找你。“

    阿郭点头哈腰道:“好嘞,我在这儿等官儿。”

    许予安冲他挥挥手:“阿郭,别顶着太阳等我们啦,你找个树荫休息会儿吧。”

    阿郭忙不迭地道:“多谢官儿,多谢官儿。”

    待走远几步,到了阿郭听不到的地方,许予安悄声说:“你们家那套不把仆人当人的,我也不大看得惯。”

    高择瑞叹口气,说:“可我们家仆人,也没见得把自己当人哪。哎你可别笑话,我长这么大算是看明白了,这回事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他没说两句,又绕回小叔的逸闻上去了:“可我小叔非要捅破窗户纸,那天他和老太爷顶嘴我可听着呢,他说:‘我先前未曾读书时,家里一片漆黑,我像个盲人,尚能将就着过;可现如今,西方的‘德先生’和‘赛先生’让我睁了眼,这片黑暗腌臢,焉能再忍受的了?既然我睁开了眼,又怎能再闭得上?”他扶了扶莫须有的“眼镜”,慢声细气,把小叔那副咬文嚼字的样子模仿的淋漓尽致。

    许予安哈哈大笑:“那你们老太爷可不是气坏了嘛。”

    高择瑞说:“正是呢!老太爷当场震怒,敲着他的龙头拐杖骂道:‘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让你学了满脑子歪理,是回来对家里撒气的吗?白养你这么大,胳膊肘往外拐,什么‘德先生’‘赛先生’给你供过学费吗?’真真笑死我了,我老太爷还以为‘德先生’‘赛先生’真是人呢!”

    许予安问:“那你小叔怎么说?”

    高择瑞说:“我小叔当场冷笑一声道:‘我只道爹送我读书,是盼着我成材立德,原来只要学个洋文的空壳,回来套在封建老旧的心上就是了!’”

    许予安很震惊:“你小叔倒是什么都敢说。”

    高择瑞说:“可不是,他说他们学生有的是闹革命的,前几年闹五四,我小叔也参与着呢。可惜这套只能对外人使,回到家里还不是被罚跪祠堂呢。”

    许予安说:“哎,清官难断家务事。”

    高择瑞说:“反正我妈跟我说啊,小叔这书读的,本意其实就是镀个金,将来国民政--府里容易谋个一官半职,没甚么真用处,她叫我也放聪明着点,横竖以后家里罩着,可别读傻了脑袋瓜。”

    许予安颇为吃惊:“那你是怎么想的。”

    高择瑞说:“我妈以前还是金陵女中读下来的呢,我猜测我想的事她都想过了,还能有错吗?”

    高择瑞本就是听了家里无数女眷窃窃私语,见过下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地模仿,一番话里没几句高择瑞自己的原话,你一句他一言,尽是他人的牙慧,阅历远超过他们两个国中生。许予安听了也说不出有什么想法,高择瑞一番鹦鹉学舌完了,心满意足,也不再点评。

    许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我们家西厢房书柜里,翻出一本书,狄更斯的《双城记》。”

    一旦涉及书本上的知识,高择瑞就接不上话了,问道:“讲了什么?”

    许予安说:“讲了个医生在巴黎和伦敦的故事。“

    “巴黎和伦敦什么样儿,好玩吗?”

    “还没读完,但大概不是写巴黎和伦敦好不好玩的……是讲贵族败坏,老百姓革命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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